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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明太宗实录》、《明史·卫青传》、《明史纪事本末》、《九朝野记》、白寿彝《中国通史》、山东地方方志、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夏燮《明通鉴》、赵翼《廿二史札记》
永乐十八年,公元1420年,大明王朝看上去正走在盛世的路上。
北平的紫禁城快要落成,迁都的大事紧锣密鼓推进,郑和的船队已经扬帆远航,漠北的蒙古部落被一次次远征打得不敢轻易南下。
明成祖朱棣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手握万里河山,天下好像没有他压不住的风浪。
这一年,站在权力最顶端的这个男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整套已经打磨得滚烫的权力机器。
他迁都北平,把帝国的重心牢牢钉在自己起家的地方。
他五次北征,把蒙古人的残余势力打得不敢再南下牧马。
他派郑和七下西洋,让万国来朝的场面一次次上演。
他修大运河,让南北的血脉贯通起来,让京城能吃到江南的粮食。
这些功业,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名留青史。
可坐在龙椅上的朱棣,心里从来都不安稳。
他自己清楚,这把椅子,是他从侄子朱允炆手里硬生生抢过来的。
建文帝的人头,到今天都没有找到,下落成谜,成了一根扎在朱棣心里的刺。
天下士人、宗室、百姓,有多少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在偷偷怀念那个被废掉的建文皇帝,朱棣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需要用一场又一场的功业,来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他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相信,跟着永乐皇帝,日子能越过越好,这才是明君。
就在朱棣忙着把盛世这台大戏唱得越来越热闹的时候,山东青州深山里,一个普通农家女子,轻轻掀动了整个王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官府的文书里,给她钉下一个刺眼的名号,妖妇唐赛儿。
她没有千军万马,起兵的时候身边不过几千饥民。
她没有铠甲刀枪,手里大多是锄头、镰刀、木棍,和从乡勇手中抢来的零星兵器。
她没有府库粮饷,靠的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点口粮。
这场起义从头到尾,前后也就一个多月。
轰轰烈烈的永乐盛世里,这更像一场转瞬就会被碾碎的骚动。
按理说,这样一场规模不大、时间很短的造反,在强盛的帝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起义很快被官军打散,跟随她起事的百姓大量被俘,可唐赛儿本人,凭空消失在了群山之间。
朱棣震怒。
他不是心疼战死的几个武官,也不单单忌惮这几千造反的百姓。
他下了一道道严苛到近乎疯狂的命令,先是搜遍山东州县,抓遍山东、北直隶所有尼姑、女道士,后来诏令传到全国,天下出家妇女尽数押往京师盘问,前后牵连上万无辜女子,依旧没能找到唐赛儿的踪迹。
一位坐拥天下的帝王,为了一个农家女子,动用军队,发动官差,搅得大半个国家鸡飞狗跳,连尼姑道姑都不放过。
要知道,那个年代,出家女子本就无依无靠,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她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被套上枷锁,千里迢迢押进京城。
一个出身蒲台乡下、读过几句佛经的农妇,凭什么让已经坐稳天下、杀伐果断的永乐皇帝,不惜搅动半个天下,掘地三尺非要把她抓到手里?
史书说她会妖法,剪纸成兵,役使鬼神,能预知祸福。
民间说她是救苦的佛母,替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出头。
朝廷说她是蛊惑愚民的妖妇,是动摇大明根基的祸根。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唐赛儿?
一个连自己丈夫都保不住的苦命女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让皇帝都睡不安稳的地步的?
朱棣非要抓到她,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顺着永乐年间山东大地的饥荒、徭役、血泪,一点点拆开这个藏在盛世外壳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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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蒲台的苦女子,盛世之下无处容身
唐赛儿,蒲台县人,也就是今天山东滨州一带。
出生在建文元年,丈夫叫林三,两口子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农户。
很多人读这段历史,第一反应会觉得,朱棣时代国力强盛,国库充盈,老百姓日子应该安稳富足。
毕竟史书里白纸黑字写着,永乐年间是明朝最鼎盛的时期之一,人口增长,经济繁荣,对外武功赫赫。
事实放到山东,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靖难之役的时候,山东就是主战场。
南北大军反复拉锯,城池被攻破,村庄被焚毁,庄稼没人收,无数百姓死在兵祸里。
那时候,朱棣的军队从北平一路南下,建文帝的军队一路北上,两军在山东境内打了整整四年。
山东的老百姓,成了这场叔侄相争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今天朱棣的兵打过来,抓丁拉夫,征粮征草。
明天建文帝的兵又打过来,一样的抓丁拉夫,一样的征粮征草。
田里的庄稼,被一拨又一拨的兵马糟蹋得一干二净。
房子被烧了,亲人在乱军里丢了命,剩下的青壮年,不是被抓去当兵,就是被拉去修城、运粮。
好不容易盼到靖难之役结束,仗打完了,伤口没有来得及养好,接踵而来的,是没完没了的徭役。
朱棣心里装着几件天大的工程。
修建北京城、开凿运河、营建宫殿、征讨漠北、出海下西洋。
每一件宏大功业,背后都要从民间抽调人力,征缴粮草物资。
山东紧邻北平,是转运粮草、征发民夫的核心区域,摊派到地方的担子,重得压垮很多普通家庭。
青壮年男子被拉去服徭役,一去就是大半年甚至更久。
家里的田地没人耕种,赶上灾年,粮食颗粒无收,官府的赋税、摊派半点不会减少。
官府催租催税的时候,可不管你是老弱病残,还是孤儿寡母。
交不出粮,就抓人抵数;交不出钱,就抄家充公。
这样的日子,一年又一年,看不到一点出头的希望。
唐赛儿一家的悲剧,就是那个时代无数底层农户的缩影。
唐赛儿刚嫁过来那会儿,家里虽然穷,好歹还有丈夫林三撑着一家的生计。
两口子在地里刨食,日子苦归苦,倒也还算安稳。
可这样的安稳,在连年的兵祸、灾荒、徭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饥荒蔓延的时候,家里粮食吃光,父母接连在饥寒里离世。
一个个至亲,在唐赛儿面前,就这么饿死、冻死了。
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空空如也的粮缸,那种绝望,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
她想过求官府,想过靠朝廷赈济,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拒绝。
丈夫林三,和唐赛儿一起去官府讨要赈济的粮食。
官府粮仓里明明存着粮,却不肯分给快要饿死的百姓。
争执之中,林三被差役活活打死。
唐赛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官府门前,被差役活活打死。
她冲上去,想要拉住差役,想要护住丈夫,可一个弱女子,怎么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差役?
那一刻,她的天塌了。
亲人一个个离开自己,丈夫死在官府门前,唐赛儿的世界,彻底塌了。
父母没了,丈夫没了,家也没了。
唐赛儿站在那片被官府、被灾荒榨干了的土地上,四顾茫茫,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她没有选择像很多苦命女人那样,自怨自艾,认命等死。
她把所有痛苦,一点点压进心里,然后开始寻找反抗的路。
她从小跟着长辈读过佛经,熟悉白莲教里面的说法。
白莲教在元末的时候,就是老百姓抱团求生的依托,韩山童、刘福通靠着白莲教的号召力,掀起推翻元朝的红巾大起义。
明朝立国之后,朝廷对白莲教一直严防死守,认定它是滋生动乱的温床,私下传教属于重罪。
明太祖朱元璋当年自己就是靠着白莲教起家的,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被百姓信了,会有多危险。
立国之后,朱元璋就下严令,禁止一切白莲教、明教之类的秘密结社活动,抓住就是重罪,甚至株连。
到了朱棣这一朝,禁令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可越是活不下去的时候,底层百姓越愿意相信,有一个佛母,能带着大家逃离苦难。
唐赛儿开始在青州、莒州、诸城、寿光、即墨这一带游走,秘密联络走投无路的乡亲。
她对外说,自己偶然在山里石匣里面,得到宝书和神剑,懂得法术,能预知祸福,剪纸人马就能上阵杀敌。
这套说辞,在今天听来荒诞不经。
但放在那个连年遭灾、求助无门的年代,对饥肠辘辘、看不到活路的百姓,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为什么?
因为老百姓太需要一个希望了。
官府救不了他们,朝廷不管他们死活,那他们只能把最后的指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唐赛儿告诉他们,佛母来了,佛母能救你们。
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说什么也愿意相信。
附近走投无路的农户,一批一批悄悄投奔她。
领头的骨干里面,董彦杲、宾鸿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义军里面的核心。
大家私下约定,推举唐赛儿为佛母,等候合适的时机举事。
这些人,平时分散在各处,谁也看不出他们和普通农民有什么区别。
可只要唐赛儿一声令下,他们就能立刻丢下锄头,拿起武器,聚成一支队伍。
很多后世的史书,直接抓住“剪纸为兵、役使鬼神”这几句话,一口咬定唐赛儿就是装神弄鬼,纯粹用迷信哄骗百姓造反。
我们不妨静下心想一想。
跟着她起事的人,不是不懂世事的孩童,全都是常年下地干活,见过官府压榨,尝过饥饿滋味的成年人。
单单靠几句鬼神说辞,不可能让这些人愿意拿起棍棒镰刀,去对抗全副武装的官军。
愿意跟着她站出来,根源只有一个,活下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造反?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出路,谁愿意跟着一个乡下女子,去对抗整个朝廷?
唐赛儿不是第一个被逼到揭竿而起的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历朝历代,每逢天灾人祸、徭役繁重、官府横征暴敛,底层百姓被逼到绝路,总会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站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在奉行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一个乡下女子敢于挑头造反,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惊世骇俗的存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后来能够引起朱棣那么大的反应。
因为连朝廷的官员们都在想,一个普通女人都能聚起几千人造反,那些藏在暗处、比她更有本事的男人,还不知有多少。
如果让这股势头蔓延下去,那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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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卸石棚寨起兵,第一次打垮朝廷官军
永乐十八年二月,唐赛儿选定益都西南山区的卸石棚寨,正式举起反旗。
卸石棚寨,群山环抱,山路狭窄,易守难攻,是天然的藏身据点。
这个地方,藏在鲁中山区的深处,四周全是悬崖峭壁,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以进出。
外人就算知道了寨子在哪,要想强攻进来,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唐赛儿选中这里作为根据地,不是没有道理的。
最初聚集在这里的义军,也就几千人,手里没有正规兵器,大多是锄头、镰刀、木棍,少量从乡勇、巡检那里缴获的刀枪。
唐赛儿很清楚,单靠这五千人,守在一座山里,成不了大事。
她的计划,是趁着官府还没反应过来,先打一场漂亮的胜仗,打出气势,打出名声,再扩散到周边的州县,让更多走投无路的人闻风来投。
只有把声势造起来,让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看到希望,这场起义才能真正形成气候。
消息飞快传到青州卫。
卫所的指挥高凤,根本没把这群饥民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不过是乡下女人蛊惑一帮流民闹事,大军一到,立刻就会四散奔逃。
高凤当官当久了,早就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日子。
在他的脑子里,农民就是泥腿子,乡下女人更是上不得台面,怎么可能真的闹出什么名堂?
他带着青州卫的兵马,直奔卸石棚寨,打算一口气抓住唐赛儿,平定这场乱子,给自己捞一份功劳。
一路上,高凤连行军都是松松垮垮的,压根没把这趟差事当回事。
他甚至还盘算着,等抓住那个妖妇,该怎么向上级邀功请赏。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唐赛儿很清楚双方实力差距。
硬拼正面,这群没经过训练的百姓,根本挡不住卫所官兵。
她没有死守寨门,而是利用山谷地形,设下埋伏,假意示弱,引诱高凤的人马深入狭窄的谷道。
高凤的人马大摇大摆地开进山里,一路畅通无阻,越发觉得这群流民不堪一击。
等官军全部进入包围圈,埋伏在两侧山崖的义军一齐杀出。
夜里的山谷,喊杀声震得山鸣谷应。
官军队伍瞬间被冲散,前后不能呼应。
慌乱之间,高凤战死,这支前来围剿的官军,全军溃败。
这是唐赛儿打出的第一场大胜。
这一仗,打得又准又狠,干净利落,展现出来的,完全不像是几个乡下人临时拼凑的队伍该有的水平。
消息一路传到布政司、按察司,山东三司官员全都慌了。
一个乡下女子,带着一群饥民,居然斩杀朝廷卫所指挥,击溃官军。
这是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山东的官员们吓坏了,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民变,这是会要了他们乌纱帽甚至性命的大事。
三司官员最先做的选择,不是立刻调集重兵围剿,而是派人前往山寨招抚。
官府开出条件,只要放下兵器归顺朝廷,可以既往不咎。
唐赛儿直接拒绝了招降的使者。
她心里明白,一旦放下武器,等待这群人的,不会是宽恕。
丈夫的死,父母的惨死,还有这么多年官府无休止的盘剥,已经让她不相信官府的承诺。
她见过太多官府的嘴脸,知道他们嘴里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全是算计。
招抚失败的奏报送到南京,朱棣看到文书上“蒲台妖妇唐赛儿作乱,杀指挥高凤”这一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朱棣太清楚白莲教的能量。
元朝怎么垮掉的,他比谁都明白。
元末红巾军,就是靠着白莲教,短短时间内,星火燎原,半个天下跟着动乱。
他不怕几千流民,怕的是这个佛母的名号,顺着山东的饥荒,传到别的州县,别的省份。
一旦各处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效仿,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明,会重新陷入战火。
朱棣下旨,派出安远侯柳升为主帅,都指挥使刘忠为副将,带领京营精锐,奔赴山东,围剿卸石棚寨。
柳升是跟着朱棣靖难、远征安南的老将,身经百战,战功赫赫。
在朱棣眼里,派这样一员大将过去,解决一群流民,本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可朱棣忘了,轻敌,往往会付出代价。
他把唐赛儿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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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诈降奇计,再折一员朝廷大将
柳升带着大军赶到青州,把卸石棚寨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京营精锐一到,立刻展现出了正规军的架势,把整座山寨围得像铁桶一样严密。
寨子里的粮草储备有限,长久困守,迟早断粮。
义军内部人心浮动,很多人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官军,心里开始害怕。
毕竟他们大多是农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
面对几倍于己的正规军,说不怕,那是骗人的。
唐赛儿没有慌乱。
她仔细观察柳升的布阵,很快看出这位侯爷的短板。
柳升自持兵力占绝对优势,认定寨内已经走投无路,一心等着义军粮尽投降,防备上有一处明显的缺口。
唐赛儿看穿了这一点,决定赌一把大的。
她定下诈降之计。
她派人送出消息,说寨里粮食已经吃完,走投无路,约定在某日清晨,打开寨门投降。
柳升信了。
他觉得这群流民已经撑到极限,投降是唯一出路。
他把主力兵马安排在寨门正面,等着受降,侧面的警戒兵力,大幅度放松。
柳升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受降仪式办完,怎么向朱棣报功。
等到约定投降的前一夜,唐赛儿集中精锐,悄悄从官军防备薄弱的位置突围,直奔刘忠的营寨。
深夜突袭,官军猝不及防,大营大乱。
混战里面,副将刘忠当场战死。
等到柳升听见厮杀声,带兵赶来支援的时候,唐赛儿和突围出来的骨干,已经借着山林夜色,消失在茫茫群山里面。
天亮之后,柳升冲进卸石棚寨,寨子里只剩下老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农家女子骗了。
主帅跑了,副手阵亡,京营精锐无功,这个消息传回朱棣面前的时候,永乐皇帝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
柳升虽然是功勋侯爷,也因为贻误军机受到责罚。
山东当地的布政、按察、州县官员,接连被下狱问责。
分散在安丘、莒州、即墨的义军分支,还在坚持作战。
没过多久,都指挥卫青率领骑兵赶来支援,各处义军据点接连被攻破,宾鸿、董彦杲带领的人马,抵挡不住正规官军的猛攻,相继溃败,大批义军被俘。
轰轰烈烈的唐赛儿起义,短短一个多月,在重兵围剿之下走向失败。
数万义军四散,大部分人被抓,唯独最核心的那个人,唐赛儿,不见了。
山林、村庄、渡口、小路,官府派出的差役、兵丁地毯式搜查,翻遍青州、蒲台周边的每一处山洞、每一户人家,找不到半点她的踪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融化在了齐鲁大地的青山里。
朱棣拿到奏报,上面简简单单五个字:赛儿,不知所获。
就是这五个字,让这位帝王,彻底失控。
一场仅仅持续一个多月的起义,主力已经被打散,领头的百姓大量被俘,对大明王朝,已经没有实质性威胁。
朱棣就算生气,责罚主帅、地方官员,也就足够。
为什么非要不惜代价,一定要抓到唐赛儿本人,甚至不惜抓捕上万尼姑道姑,牵连无数无辜女性?
如果只是为了平息一场造反,这个代价,明显过重。
有人说,朱棣丢了面子。
堂堂大明天子,派京营、派侯爵领兵,最后连一个乡下女首领都抓不到,天下人会笑话朝廷无能。
面子,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
还有一种说法,朱棣忌惮白莲教的传播,怕唐赛儿继续在民间传教,再次聚众起事。
可如果唐赛儿孤身躲藏,没有队伍,短时间内很难再次拉起大规模人马。
朱棣心底真正恐惧的,藏在“佛母”这两个字里面。
在百姓眼里,她不是一个造反的贼首,她是能救苦救难的佛母。
官军打不到她,搜不到她,杀不死她。
这种传说,会在底层百姓之间,越传越神。
百姓会悄悄相信,这个佛母,有神佛庇佑,朝廷的刀兵,拿她没有办法。
盛世的根基,是百姓心里对皇权的敬畏。
一旦民间开始流传,有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女子,能够躲开皇帝铺天盖地的搜捕,逍遥世间,官府的威严,就会一点点崩塌。
朱棣要的,从来不止是唐赛儿这个人。
他要击碎所有百姓心里,那个刀枪不入、有神明庇护的佛母传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有把唐赛儿押到街市之上,当众明正典刑,当着天下人的面斩下她的头颅,才能告诉所有人,所谓佛母,所谓法术,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可她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当时有传言,唐赛儿平日里喜好诵经,很有可能削去长发,换上僧衣,混在尼姑里面躲藏。
也有人说,她换上道袍,扮成云游的道姑,游走在各个道观之间。
这个猜测,送到朱棣面前,立刻催生了后世看来无比残酷的一道命令。
永乐十八年三月,朱棣下诏,山东、北直隶境内所有尼姑、女道士,全部押送到京师,逐一审问。
几个月搜查盘问,没有找到唐赛儿。
同年五月,诏令进一步扩大,全国所有出家的妇女,尼姑、道姑,一律抓捕送往京城核验。
一时间,大江南北,庵观里面的女尼、道姑,大量被枷锁押送,千里迢迢赶往北京。
上万人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很多体弱女子,在押解路上病死、饿死,在拷问里面受刑致残。
这么大的阵仗,举国搜捕,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找不到唐赛儿。
朱棣这一步,反而让唐赛儿的传说,变得更加传奇。
官府越是疯狂搜捕,民间百姓,越是愿意悄悄掩护她,替她隐瞒踪迹。
一个帝王用尽全力追捕一个人,追到最后,反而把这个人,追成了活在百姓心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