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挠。

我靠在沙发上,刚和建国视频通话完。他是我交往了半年的新男友,做生意的,平时话不多,但踏实。我放下手机,正准备去冲个热水澡,门铃突然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我愣了愣。这个点,快十一点了,谁会来?

透过猫眼往外看——是陈志远。

我的前夫。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闭眼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胸口发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和陈志远是二十三岁结的婚,那时候年轻,觉得嫁个老实人过安稳日子没什么不好。他确实老实,不赌不喝,就是窝囊。家里大事小事,上头有他妈,下头有他妹,我这个媳妇夹在中间,憋了整整九年。

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妹妹结婚,婆婆开口要我们出十万。我们俩当时存款加起来不到十二万,那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陈志远站在他妈跟前,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这个家我过不下去了。

他也没说话。

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有棵皂角树,风一吹,叶子稀里哗啦地响。我在心里跟那九年说了声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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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里,陈志远的脸被鱼眼镜头拉得变了形,头发湿着,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滴。他抬起手,又按了一下门铃,声音比刚才更急。

"秀珍,是我。我出事了,你开下门。"

我开了门。

他冲进来的一刹那,带进来一身雨腥气和什么别的气味——消毒水?我眯起眼睛看他,他右手用外套裹着,外套上隐隐有点深色的痕迹。

"怎么了?"

"被划了。"他声音哑着,"打架,对方拿了刀,不严重,就是……血没止住,医院我不敢去,怕留档案,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着,不敢看我,那副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

我叹了口气,去卫生间找出急救箱。

他坐在我厨房的小凳子上,把外套解开。伤在小臂上,一道口子,不算深,但口子周围的皮肉翻着,看着吓人。我蹲下去,用棉球蘸了双氧水擦,他倒吸一口冷气,牙关咬紧,没出声。

"为什么打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厂子的事。拖欠了供货商的货款,人家来堵门,我挡着,就动手了。"

厂子。他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厂,这我知道,我们离婚之后听人说起过。听说一直不顺。

"这条路还有多长走头?"我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秀珍,我最近真的很难。"

我把纱布压实,用胶布固定好,站起来,把手上的血迹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是凉的,哗哗地淌,我盯着洗手池,背对着他说:

"难,也不是来找我的理由。"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外面的雨声。

他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纱布塞给他,让他过两天自己换药。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裹着那件破外套,头发还是湿的。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听见他下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消失在雨夜里。

我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建国刚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皂角树叶子的声音,我那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起来了。不是因为后悔,也不完全是心软——就是那种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人过了四十岁,才慢慢明白叫什么名字。

叫"放不下",也叫"放下了"。

两件事,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我回复建国:"刚睡,做梦了。"

然后关了灯,听着雨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