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嫁给周明远的时候,整个纺织厂的人都说我让猪油蒙了心。

堂堂厂长的闺女,放着县城医院的外科医生不嫁,偏偏要跟驻地部队一个二十六岁、说不清楚到底管什么的小炊事员搭伙过日子。

我妈抱着门框哭了整整三天,我爸把烟灰缸摔在水泥地上砸了个粉碎,半年没在饭桌上正眼瞧我。

厂里的女同事私下嚼得沸沸扬扬,说我是不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怎么就认定了成天在灶台边翻锅铲的"炊事班班长"。

可她们不知道,头年深秋,我骑自行车过铁路道口摔进了沟里、右腿骨折昏死过去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把我从田埂上扛到了部队卫生所,整整守了我一夜没合眼。

她们更不知道的是,婚后头一年,他每个月要和我同房三十四次。

整整三十四次,一次不落。

我问他是不是太频了,他把脸低下去,扯着被角闷笑了一声,轻飘飘丢出来一句话:"趁我还在。"

我信了他。

可我没想到,每回折腾完,我半个身子都是酥的,腿像两根烂棉絮,手脚发麻,要等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我埋怨他,他就把后背对着我,一声不吭,任凭我怎么戳怎么问,嘴始终闭得死死的。

直到那年秋末,他突然接到退伍令,然后,就断了消息。

我守着那间平房等了足足四个月,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连他退伍时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枚袖章都没带走。

最后是营部的通讯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挎斗摩托,把我一路拉进了团部大院。

那位两鬓花白的老首长,隔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脚,足足打量了两分钟,才慢慢开了口,说出那句让我手脚发凉的话——

"丫头,你知道你嫁的周明远,究竟是个什么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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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秀云,在纺织厂家属区长大,从小到大没离开过这条街半步。

我爸林德海在厂里做了二十年厂长,厂区每一根电线杆都认识他,每个工人背后叫他"老林头",当面叫他"林厂长",两种叫法,两种脸色,我从小看惯了。我妈姜翠兰是裁剪车间的老师傅,手上老茧比鞋底还厚,说话直,脾气硬,但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我在这个环境里泡大,性格不温不火,二十岁出头在厂里财务科坐班,每天盘账对数,日子一眼看到头。

追我的人不是没有。

县医院外科的陈志国,他爸是卫生局副局长,条件在整条街上摆出来都算出挑。他妈和我妈是老相识,两家大人撮合了好几回,饭也吃了,话也说了,就是那双眼睛让我膈应,每次说话都看人看到头顶上方那块空气,心思压根儿没在你身上,说笑也是,那笑像从脸上贴上去的,一点也不落地。

我妈急得不行,拉着我劝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秀云,你看人家志国,安稳,家底又厚,跟着他下半辈子不受罪。"

我说:"妈,跟一个眼神不对劲儿的人过一辈子,我宁可受罪。"

我妈气得拍大腿,说我是属猫的,给我送块肥肉不吃,非要自己去墙角找老鼠。我爸喝着茶没吭声,但眉头皱着,分明也是一肚子话没说出来。

我不在乎,那时候也不急,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挨着日子,直到那年深秋,我一头栽进了铁路道口的沟里。

那天下班晚,天黑得早,我骑着旧自行车往家赶,铁轨压过的砂石路坑坑洼洼,我一歪把,右脚没踩住,连人带车滚进了道口旁边的排水沟,脑袋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头顶是一盏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

我动了动腿,右腿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弯下腰凑近看我,脸膛黑,轮廓硬,眉毛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衣领子挺直,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说:"你醒了。"

声音沉,不高,像从胸腔最底处扯出来的。

我问:"这是哪儿?"

他说:"部队卫生所。我在道口捡到你的,你摔得挺重,右腿骨折,医生说处理好了,没大碍。"

我盯着他,问:"你是谁?"

他直起腰,说:"周明远,驻地部队炊事班,班长。"

我说:"炊事班班长?"

他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转身端了杯水过来,说:"你家里人我让卫生所的人帮你通知了,你妈一会儿来接你。"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他没接话,坐回椅子上,低头不知道想什么,窗外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屋里很静。

我妈来的时候,看见那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坐在我床边,头一句话就是:"这是哪个连的小战士,眼睛都红了,一夜没睡吧。"

他站起来,说:"阿姨您好,您女儿没事,您放心。"

我妈一辈子识人,当场就拉着他的手,说:"孩子,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我们一定要好好谢你。"

他说:"不用谢,举手之劳,我叫周明远。"

我妈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

02

右腿养了将近两个月,周明远三不五时地往我家跑。

有时候带几个苹果,有时候带一把营地菜地里摘的蔬菜,说是炊事班自己种的,新鲜。我妈每次都笑着把人留下来吃饭,饭桌上问他家里几口人,老家哪里,在部队几年了。

他回答得简短。四川人,家里就他一个,父母早些年就不在了,在部队六年了,炊事班班长。

我妈听完叹气,说可怜,又说你这孩子命苦,又说吃菜吃菜别客气,一双眼睛里全是心疼。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不挑,不剩,碗里干干净净,夹菜还知道给我妈夹,我妈乐得合不拢嘴,每次他走都要打包,说卫生所的饭哪有家里的好。他每次都推,我妈每次都硬塞,最后他总是拿走,走到门口了还回头说一声谢谢阿姨。

我爸那边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有一次饭后,我爸把我叫进书房,关上门,低声问:"秀云,那个周明远,你和他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意思?他救了我,来看看不行吗?"

我爸盯着我,说:"你跟陈志国那边,有没有认真考虑过?"

我说:"爸,我不喜欢他,这事别再提了。"

我爸叹口气,说:"周明远,一个炊事班的战士,没学历,没背景,家里就他一根独苗,你嫁过去图什么?"

我说:"爸,你先别说嫁,我就问你,两个人相处,是不是眼神干净、肯守着你的,比什么都强?"

我爸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来。

他不再逼我,但那双眼睛还是皱着眉头往我身上看,看得我背后发紧。

有一天下午,我妈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腿,周明远来了,把苹果放在石桌上,没急着走,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我问他:"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说:"我下午去镇上买粮,回来路上经过道口,你那辆自行车轮子还在转,你人倒在沟里,我就把你背出来了。"

我说:"你骑的是摩托,怎么把我带进卫生所的?"

他说:"挎斗摩托,能装人。"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说:"把我当货装进挎斗里?"

他也跟着憨憨地笑了一下,说:"当时情况紧,你别介意。"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算特别好看,但眼睛里有光,真实,踏实,像是把什么东西坦坦荡荡放在那儿,没遮没拦。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来的时间。

腿快好的时候,有一天半夜我突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妈慌了手脚,家里药翻出来找不着退烧的,我爸骑车出去找镇卫生所,镇卫生所那天停电,联系不上医生。

我妈急得在屋里转圈,随手就打了周明远的电话,说:"明远,秀云烧起来了,我们这边没药,你们部队卫生所还有人没有?"

他说:"有,我马上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他骑着挎斗摩托停在我们院门口,手里拎着药,还带了卫生所的军医一起来。

军医给我量了体温、把了脉,开了药,叮嘱了注意事项,走了。周明远把药喂我喝了,就在床边椅子上坐着,没走。

我妈要给他倒水,他说不用,说:"你去睡吧阿姨,我守着她到烧退了再走。"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屋去了。

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我烧得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有一次睁眼,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背很直,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正看着我。

我说:"你不困吗?"

他说:"不困。"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见外。"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要是不舒服,我去叫阿姨。"

我说:"我没说不舒服,我说你不见外。"

他就又不说话了。

我再醒来,已经天蒙蒙亮,烧退了,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他还坐在那里,手边的杯子换了热水,桌上多了一小碟切开的苹果。

我看着那碟苹果,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又热又酸。

03

我腿好了之后,周明远还是照样来。

不是天天来,但规律,隔三四天,下午,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着手。他和我妈之间越来越熟,我妈已经完全把他当自家孩子,有时候直接喊他去帮搬东西、换灯泡,他也不推,二话不说去做,做完擦干手,继续坐那儿陪我妈说话。

我爸从最开始的冷脸,到后来也慢慢松动了,有时候晚饭留他吃,饭桌上偶尔问一句营里的事,他就答一句,不多说,不少说,分寸拿捏得稳。

就这样来来去去了几个月,有一天傍晚,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红糖,说是战友老家带来的,让我妈补身体。

我妈高兴地接了,进屋泡水去了,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

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院墙上的爬山虎,开口说:"林秀云,我有句话想问你。"

我说:"你问。"

他说:"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我没有立刻答,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再说点什么,补充点什么,说说他的条件,说说他的打算,或者说几句甜的话哄一哄我。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就那么坐着,等我。

我说:"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你在部队,你拿什么跟我处?"

他想了一下,说:"我不欠人的,我挣的钱攒着,我会对你好,这一点我能保证。"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海誓山盟,就那么一句话。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眼神,就像是把一把钥匙搁在你手心里,也不催你,也不逼你,就是放在那儿,等你拿或者不拿。

我最终说了一个字:"行。"

他点了点头,也没做什么别的,就是坐在那儿,我们一起把那一片爬山虎的颜色看到天黑。

这件事我回去就告诉了我妈,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她不拦了。

我爸气得摔了个杯子,第二天把我叫进书房,劈头就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个炊事班的兵,你嫁过去吃什么?住什么?往后怎么办?"

我说:"爸,他对我好。"

我爸说:"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吗?他一个当兵的,文凭没有,家底没有,你跟他能过出什么日子来?"

我说:"爸,吃不饱饭的婚姻哪家都有,但是心寒了,补不回来的。"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说:"秀云,你这辈子让我最头疼的就是你这张嘴,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真到了过日子,看你怎么办。"

他说完赶我出了书房,关上了门,没再追。

后来有人帮我们数了日子,说从相识到结婚,正正好好四百天。

我妈说这是缘分。

我爸沉着脸没吭声,但结婚那天,还是把我送上了车,站在院门口目送我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用手扶着门框,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的眼泪哭了一路。

04

婚后我们住在营地家属区分的那间平房,两间屋,小院子,简单,但够过日子。

周明远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住,他探亲假或者周末能回来,但大多数时候在营里,出来要打报告,不自由。

厂里的女同事们打听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嘴上问的是吃什么住什么,眼神里全是等着看笑话的劲儿,盯着我脸,像是要从我表情里找出哪里破绽来,证明她们当初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我没给她们找到。

因为那段日子,说实话,我过得比谁都踏实。

他每次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打开冰箱看里面有什么,然后系上围裙进厨房,把饭做好,端上桌,再坐下来。

我说:"你在营里一天炒菜炒到手软,回来还炒?"

他说:"那不一样,营里是任务,这里是自己家。"

我就不再多说了,老实坐着等他把饭端出来。

他做菜好吃,不是因为我偏心,是真的好,火候准,不放太多调料,该咸的咸,该鲜的鲜,连素炒白菜都能炒出一种别处没有的味道。

我有次问他:"你是怎么学做菜的?"

他说:"自己琢磨的,在营里炒多了就会了。"

我说:"你没想过学别的技术?"

他停了一下,说:"想过。"

我等他说下去,他没有说,只是把碗端起来,低头吃饭,话就停在那儿了。

我看着他,没追问。他不说的事,从来不逼他,这是我认识他第一年就摸出来的规律,逼没用,只会让他更沉默,像一块石头,任你怎么敲,不松动。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话少,劲儿大,什么都往心里藏,不爱解释,不爱辩,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守的地方寸步不让。

结婚前,我妈私下拉过我,问我们两个平时感情怎么样,问他对我好不好。

我说好。

我妈说:"秀云,男人对女人好不好,就看那两件事,一是舍不舍得花钱,二是舍不舍得花时间。"

我说:"妈,他这两样都舍得。"

我妈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经把他这个人看透了,踏实,沉稳,话少,心软,不善言辞,但靠得住。

可我不知道,我以为的踏实背后,还藏着一层我没摸到底的东西。

05

婚后第一个月,我才真正见识到他有多旺盛。

那个月三十四次,我是后来悄悄在日历上数出来的,数完了自己都吓了一跳,来来回回对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

每一次都折腾到半夜,每一次都是他发起,他的劲儿大得出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撑着,用不完,停不下来。我有时候都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他还不松手,压着我,额头抵着我额头,不说话,就是不松。

我说:"明远,睡吧,我困了。"

他不应声,只是继续,轻一阵重一阵,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用嘴说,非要用这个方式说,说到半夜,说到我手脚发软、浑身无力才停下来。

每回结束,我连床都下不了,腿像两根烂棉絮,手脚发麻,有时候一侧躺着缓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第二天起来腰背发酸,走路都轻飘飘的。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新婚就是这样,以为男人都这样。

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还是三十四次,不多不少,像是他自己定下了一个数目,雷打不动。

我实在忍不住了,拿着数好的日历去找他,把日历拍在他面前,说:"你自己数,一个月三十四次,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他接过日历,低头认认真真数了一遍,然后还给我,说:"嗯。"

我说:"嗯是什么意思?你承认了?"

他说:"对。"

我说:"你承认了,那为什么还这样?我每次都被你折腾到后半夜,第二天还要上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低下去,扯着被角,闷声说:"趁我还在。"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在撒娇,是男人在床笫间找了个借口遮掩,就没有深究,说了他两句,翻过身去睡了。

可那句话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越转越不对劲。

趁我还在,这四个字,不像是撒娇,不像是逞强,倒像是什么别的东西,说不清楚,但总是隐隐往心里钻。

有一次夜里,他又折腾完了,我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侧躺着大口喘气,他就在我旁边,也不睡,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开。

我问他:"你睡不着?"

他说:"没事,你睡。"

我说:"你这几夜都睡得少,是营里出什么事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想什么,就是不想睡。"

我撑起来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安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深深的,像一口压住了盖子的井,里面藏着水,但不让你看。

我说:"明远,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我说:"真的没有?"

他说:"真的。"

然后他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说:"睡吧。"

我就那么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但那口不知道压着什么的井,始终在我心里留着,一直留着,就是说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埋怨过他不止一次,有时候当真气得眼泪要出来,说你把我折腾成这样,有没有心,后不后悔。

他每次都不吭声,把后背对过来,那一堵宽阔的后背挡在我们中间,任我怎么戳怎么推,他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扛着我的气,一声不吭。

气消了,我回头看他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楚的难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我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我以为那句"趁我还在"不过是一句没什么分量的闲话,我以为他什么都好,就是话少,就是旺盛,就是不解释,没什么大碍。

我想得太简单了。

06

转折来得很突然。

那年秋末,天气刚开始转凉,早晨起来窗玻璃上有了薄薄的水汽。

我正在厂里财务室对账,电话铃响了,是他打来的。

他在电话那头说:"秀云,你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这么神秘?"

他说:"回来说。"

我放下电话,心里沉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安,像是窗外那层水汽,糊着,看不透。

晚上我早早赶回家,他已经在了,饭做好了,摆在桌上,但他没有动,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叠,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

我说:"吃饭吧,吃了说。"

他说:"先说。"

我坐下来,看着他,说:"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接到命令了,要退伍。"

我愣了一下,说:"退伍?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刚下来的。"

我说:"为什么?你不是还有两年?"

他说:"上面的安排。"

我说:"那退伍了你怎么打算?去哪儿?"

他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心里开始慌,说:"明远,你跟我说实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种,像是藏着很多话,但每一句话都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出不来,不让出来。

他说:"没事,就是退伍,正常的。"

我说:"那退伍了,咱们怎么办?"

他说:"你先在这儿,等我消息。"

我说:"等你消息,你去哪儿?"

他说:"回去处理些事,处理完就来找你。"

我说:"处理什么事?你能不能说清楚点?你每次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我跟个傻子一样猜。"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抬起头,说:"秀云,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说:"我信你,但我不知道信什么。"

他说:"信我会回来。"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退伍那天早晨,天阴沉沉的,我送他到院门口,他背着那个旧军用背包,背包带子磨损了,缠着一圈白布条。

我说:"你带着那件棉军装吗,冬天快来了。"

他说:"不带了,留着。"

我说:"你留着做什么,你人都走了,留给我看吗?"

他没答,在我额头上按了按,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走进了早晨的薄雾里,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心里堵得厉害,脚却像是生了根,挪不动。

从那天开始,我等。

第一个月,我以为他在路上,在处理事,没消息是正常的。

第二个月,我往四川方向打电话,他走之前给过我一个老邻居的号码,说有急事可以托人传话,我打过去,对方说没见着这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三个月,我去找了营部,门卫说周明远已经正式退伍,去向不明,部队这边不掌握联系方式。

我站在营部大门外,看着那道漆着绿色油漆的铁门,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当时没哭,只是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

那件旧棉军装还挂在门后,衣领子洗得发白了,我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见它,不敢摘,也不敢碰。

第四个月,我开始真的怀疑,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气温一下子掉下来,屋里冷,我一个人盖着被子,身边那半边是凉的,大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里只有窗外的风声。

"趁我还在。"

这四个字,在那些夜里一遍一遍往外冒,冒出来,再沉下去,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坠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等到第四个月的最后几天,营部的通讯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挎斗摩托停在了我门口,敲了敲门,说:"林秀云同志,首长让我来接你。"

我站在门口,问:"什么首长?接我去哪儿?"

他说:"团部,首长有话跟你说。"

我换了件衣服,跟他出了门,坐上挎斗后座,一路开进团部大院,心跳一步比一步沉。

那位两鬓花白的老首长,隔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从我头看到我脚,足足打量了两分钟,才慢慢开了口——

"丫头,你知道你嫁的周明远,究竟是个什么人吗?"

我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老首长沉默了很久,久得我听见了院墙外哨兵换岗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清晰得不像真实。

他终于弯下腰,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四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封口处压着一道鲜红的骑缝章。

他把档案袋缓缓推到我面前,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