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手镯躺在红绒布上,镯身刻着四个字——"执子之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红绒布上,晕出一片深色。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的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喜欢吗?"建国站在门口,双手插兜,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把手镯套上去,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进胸口。"喜欢。"

那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年的纪念日。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开了一间小裁缝铺。建国在镇上的水泥厂上班,每月工资三千出头,我的铺子每月能挣个两三千。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我们这二十年,过的是寻常两口子的日子——锅碗瓢盆,鸡毛蒜皮,磕磕绊绊,偶尔红脸,偶尔温情。我以为这就够了。

我最好的闺蜜叫春梅,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比我命好,嫁给了城里的工程师,住楼房,开私家车。每次见了我,她总是叹气,说:"秀兰啊,你跟了建国,委屈你了。"

我每次都笑着摆手:"有什么委屈的,过日子嘛,差不多就行。"

但春梅说的话,有时候也会在我心里转一圈。

手镯戴上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建国前厂的女同事,叫小丽,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嫂子,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我站在裁缝铺里,手里捏着一截白线,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布料上暖融融的,可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电话挂断,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镯——"执子之手"。

那四个字像长了牙。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得晚。我在灶台边炒了两个菜,饭焖好了,搁在锅里温着。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屋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听着院子里的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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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进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我没动,只是问:"小丽这个人,你认识吧?"

他脚步一顿。就这一顿,我什么都明白了。

后来的话,说了很多,也说了很少。建国跪在地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听见他在哭,那哭声很陌生,像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发出来的。

窗外的枣树还在响,风没有停。

第三天早上,我摘下手镯,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我给春梅发了条微信:"你有空吗?出来坐坐。"

我们在镇上那家老茶馆见面。春梅一进门就看见我的脸色,还没坐下,眼圈先红了。"怎么了秀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我离婚了。"

春梅愣住。

我笑了笑,把茶杯放下。"你该高兴了吧?你不是说了好多年,说我跟着建国委屈了。"

春梅半天没说话,然后红着眼睛开口:"我哪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只是……说说而已。"

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哗哗的洗牌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外头有个小孩子咿咿呀呀学走路,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春梅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把铺子好好开着。人活着,总要有个事情做。"

我没哭。不是因为不痛,而是二十年的日子,哪能说清楚到底是谁辜负了谁、谁亏欠了谁。有些话说出来,还不如沉在心底,等时间慢慢磨。

手镯我没有扔。还放在梳妆台上,那四个字朝上,安安静静的。

我想着,等哪天不疼了,再决定把它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