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地,风一吹,噼里啪啦地扫过院子,像是有人在催命。
我正在厨房剁猪脚,案板震得咚咚响。半年了,我跟建国说话不超过十句,就这么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进门换鞋,吃饭各端各的碗,谁也不先开口。邻居王婶说,你们两口子这是怎么了,跟陌生人似的。我笑笑,没接话。
冷战的起因说出来都叫人臊得慌——不过是婆婆来住了三个月,天天指点我炒菜油放少了、被子叠得不好看,建国一声不吭,任由他妈说我。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他摔门出去,我在被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僵住了。
我以为,日子总会软下来的。
锁眼里传来钥匙的声音。
我没回头,以为是建国下班回来,擦了把手准备去盛饭。
脚步声不对——有两个人。
我这才转过身。
建国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一个女人。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小卷,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脚踩白色球鞋。
是晓燕。
我的闺蜜,认识了二十二年的晓燕。
我愣在那里,刀还握在手里,猪脚的腥气混着葱姜的味道,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沉又慢,像是鼓锤砸在棉花上。
"坐吧。"建国开口,声音平得像念课文,"有话跟你说。"
晓燕没看我,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那个习惯我太熟悉了,她从小紧张就这样。
我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饭桌旁坐下来。腿有点软,但我不想让他们看出来。
"离婚吧。"建国说,"我跟晓燕……有孩子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
窗外一辆电动车驶过,喇叭叫了一声,远远地消失掉。灶上的汤还在滚,扑扑地顶着锅盖。
我坐了很久,久到晓燕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的,嘴唇动了动,叫了声:"秀芬……"
我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我不想给她这个便宜。
后来我才拼出整件事的轮廓。
建国跟晓燕,是从年初我们冷战那段日子开始的。他说心里憋闷,晓燕来找他说话,一来二去就出了事。晓燕跟我说,她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问她:"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原谅你,还是想要我骂你一顿?"
她哭得说不出话。
说实话,我心里有恨,那种恨烫得很,像炭火埋在灰底下,一拨就窜出来。但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倦。二十二年的闺蜜,半辈子的情分,到头来换成这么一个结局。
街坊们知道了,七嘴八舌地来劝我,说你一个女人离了婚怎么过,说建国那男人不值当,说晓燕这个烂人你以后要躲远点。我一一听着,也一一谢过,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
人家以为我想开了,其实不是。
只是那种彻骨的疼,在某一个深夜里,悄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对自己的怜悯,也是对自己的松绑。
我四十三岁,在镇上的布料铺做了十五年账,认识镇上每一家的布头价钱,也认识每一个老太太喜欢什么花色。我这辈子,没有大风大浪地过来,以为日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是他们替我把那扇窗推开了。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秋风里带着新鲜的土腥气,路边有人在烧落叶,青烟弯弯地往天上飘。
我骑着车回家,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
树还是那棵树,枝桠光秃秃的,却撑着一天很蓝的天。
我想,日子往后怎么过,还不知道。但眼下这一口气,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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