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刚把最后一车砖头卸完,浑身上下跟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血丝混着灰浆,黏糊糊地粘在手套上。
还没来得及洗手,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一看,是小舅子刘强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冷天的,后背却冒出一层汗。
"姐夫,你忙不?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电话那头,刘强的声音带着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讨好劲儿。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没吭声。
三秒钟的沉默后,他果然说出了那句话——
"姐夫,你能不能再借我五万?"
我靠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叫陈大柱,今年四十六,在镇上干泥瓦匠,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老婆刘秀兰是隔壁村的,嫁给我的时候,丈母娘王桂芬拉着闺女的手哭了半天,说我家穷是穷了点,但看得出是个实在人。那时候刘秀兰才二十出头,辫子又黑又长,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
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结婚这些年,我是真没闲过一天。零点睡,鸡叫起,夏天顶着毒日头,冬天踩着冰碴子。好不容易攒下点钱,翻新了老房子,供儿子读完了大学。
日子刚有点盼头,小舅子刘强就成了我家最大的窟窿。
刘强比秀兰小八岁,从小被丈母娘惯得不成样子。二十多岁不找正经工作,今天说要开烧烤店,明天说要搞直播带货,嘴上的生意做了一百个,手里一分钱没挣着。
第一次找我借钱,是三年前。说要进一批小龙虾搞夜市,张口就是三万。秀兰看着她弟可怜巴巴的样子,眼圈一红,我咬咬牙,把给儿子攒的买房钱掏了出来。
结果呢?小龙虾烂了一大半,摊子摆了不到两个月就黄了,三万块打了水漂。
第二次是去年,说跟朋友合伙开棋牌室,又借了两万。我不想借,秀兰跪在我面前求了半天。棋牌室倒是开起来了,被人举报,半年不到就关了门,两万块又没了。
这回,又是五万。
我在电话里问他:"干啥用?"
"姐夫,这回是真有门路,我一个哥们儿搞了个跨境电商的项目……"
"行了。"我打断他,"我没钱。"
"姐夫——"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黑瘦,沧桑,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当天晚上,秀兰就开始在饭桌上试探了。
"大柱,强子打电话了吧?"她小心翼翼地夹了块豆腐放进我碗里,筷子都在抖。
"嗯。"
"他说这回是正经生意……"
"秀兰。"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咱们卡里还有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儿子明年要结婚,彩礼还没凑齐。我是你男人,不是你弟的提款机。"
秀兰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声不吭地进了里屋。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噼啪响了几声。院子里北风呼呼地刮,刮得窗户纸都在晃。我看着桌上那盘豆腐,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第二天一大早,刘强直接上门了。
他开着那辆分期还没还完的二手车,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我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的钱,还买不起他脚上那双鞋。
"姐夫!"他一进门就递烟,满脸堆笑,"昨天电话里没说清楚,我当面跟你讲讲这个项目——"
"我说了没钱。"
"你先听我说完嘛!"他拉住我的胳膊,"这回真不一样,我那哥们儿已经赚了几十万了,我就差个启动资金——"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声怒喝——
"刘强!你给我滚!"
我和刘强同时愣住了。
丈母娘王桂芬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眼睛里全是怒火。
"妈?你咋来了?"刘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咋来了?"丈母娘一步一步走进院子,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地响,"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又要把你姐夫家掏空?"
"妈,我这不是借——"
"借?你借的哪笔钱还过?"丈母娘的声音都在发抖,"三万,两万,加上前年跟你二姨借的一万,你欠了多少?你自己算算!"
刘强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丈母娘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大柱啊,"她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你辛苦。零点睡,鸡叫起,你这些年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你供我外孙上了大学,把秀兰照顾得好好的,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都记着。"
她回过头,狠狠地瞪着刘强:
"你看看你姐夫的手!冻疮裂的,全是口子!你看看你自己,穿的啥,戴的啥?你有脸跟他张这个嘴?"
刘强低着头,像根霜打的茄子。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丈母娘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你再敢找大柱借一分钱,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回去好好找个正经活干!"
刘强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院门。车门摔得砰一声响,发动机轰了几下,一溜烟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丈母娘站在那儿,忽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身子晃了晃。我赶紧上前扶住她,感觉她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妈,外头冷,进屋坐。"
丈母娘在堂屋坐下,秀兰端了碗热水过来,眼眶也是红的。母女俩对视了一眼,秀兰"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跪在丈母娘腿边。
"妈,我对不住大柱……"
丈母娘摸着闺女的头发,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磨了一辈子的老砂纸:
"傻闺女,你弟那个性子,不是你的错,是我惯的。从小他爸走得早,我总想着补偿他,什么都依着他,结果养出这么个废物……"
她的眼泪落在秀兰头发上,一滴一滴的。
"大柱,"她看着我,"你别怪秀兰,她是心软,不是不心疼你。以后强子的事,有我挡着,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我蹲在丈母娘面前,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为了我,硬生生骂走了自己亲儿子。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妈,我不怪秀兰,也不怪您。强子要是真心想改好,以后我还认他这个兄弟。"
那天晚上,秀兰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一盆热水泡脚。
水里放了艾叶,热气腾腾的,熏得满屋子都是草药味。她蹲在地上,轻轻捧着我的脚,看到那些裂开的冻疮和老茧,眼泪又落了下来。
"大柱,以后我不再让你为难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年快到了。
后来听说,刘强被丈母娘骂了那一通后,真的去了隔壁县的工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多。钱不多,但好歹是自己挣的。
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圆满。
但至少,今年这个年,我家的饭桌上,少了一份心事,多了一份安生。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着秀兰的脸,她笑了笑,脸上又露出了那两个酒窝。
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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