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推开门,玄关摆着两只蛇皮袋。
一股膏药味混着烟味压过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周宏达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说爸妈以后住这儿,你退休了正好。
婆婆坐在沙发上翻我的药盒,公公把一口痰吐进我养水仙的搪瓷盆里。
我没吵。
那一宿,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周宏达的呼噜照旧。
天没亮,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扔在饭桌上,拉上行李箱。
周宏达问我发什么疯。
我说,各走各的。
门关到一半,婆婆在里头喊,她走了谁做饭。
我没回头。
01
退休证拿到手那天,我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会计室窗户上贴着福字,边角卷起来了,还是去年我贴的。风一吹,呼啦啦响。
回到家,周宏达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搁着半碗剩面条。我换鞋的工夫,他说,你那个退休金卡呢。
我说在包里。
他说给我用用,我爸妈那屋的按摩椅坏了,我看好一个,两千八。
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这个数我算了一辈子账,不用过脑子。我说你工资呢。他说他的钱有别的用。
我没吵。结婚三十年,吵不动了。
晚上他睡了,我把退休金卡从包里翻出来,看了半天。
这张卡还是女儿周雨桐帮着办的,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天我去银行,说卡丢了,办新卡。
柜台小姑娘问我原卡要不要注销,我说先留着。
新卡揣在贴身口袋里,我心里踏实了点。
胡秀萍打电话来,问我退休手续办完没有。我说办完了。她说那咱们去南方的事该定日子了,三月份机票便宜。我说行,你看着办。
胡秀萍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叶嫄,你声音不对。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挂了电话,我把周宏达换下来的裤子口袋掏了掏,翻出一张银行回单。他给老家转了两千,收款人是他爸周德本。日期是上个礼拜。我退休那天。
我把回单折好,放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别的单据,有前年的,有大前年的,都是周宏达背着我给老家转的钱。
以前我没当回事,觉得儿子给父母钱应该的。
现在我把这些单子一张一张排好,按时间顺序夹在旧账本里。
周宏达睡到半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第二天吃早饭,他说退休了别闲着,家里这么多活。我说我报了老年大学,学书法。他把筷子一搁,说学那个干啥,浪费钱。
我说一学期一百二。
他瞪我一眼,没再说话。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糊底,是我煮的。锅底那层黑渣子我没刮,留着。
老年大学报名那天,我在教务处碰见胡秀萍。
她报的摄影班,拉着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家阳台养的多肉,胖嘟嘟一排。
她说你也该养点花。
我说我养什么死什么。
她说那是你心思不在上头。
我没接话。心思在哪呢,我自己也说不清。
周雨桐晚上打来电话,说妈你退休了可得好好玩玩,别老窝在家里。
我说知道。
她问爸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那还能怎么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也不管。
对面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算盘珠子。
我算了算,跟周宏达结婚三十年,分房睡了七年。
七年里,他的工资卡我没见过,我的退休金卡他倒惦记着。
铁盒子里的回单又多了两张。我把它们夹进账本,放到衣柜最里头,用一件旧棉袄压着。
02
腊月初三,周宏建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红。周宏达迎上去接,兄弟俩坐在沙发上。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周宏建说,哥,我实在没办法了。
周宏建比周宏达小五岁,长得像婆婆,白净脸,说话带着笑。
老宅过户给他那年,他请全家吃了顿饭,在镇上最好的馆子,席间一口一个“哥你照顾爸妈辛苦”。
那顿饭吃了八百多,周宏达抢着结的账。
这回周宏建是来借钱的。
他说老宅过户时补缴了一笔土地出让金,东拼西凑还差五万。
周宏达没吭声。
周宏建又说,爸妈身体不行了,爸的肺气肿越来越重,妈的高血压也不稳。
我那边房子小,又在六楼没电梯,实在接不过来。
周宏达说,你甭管了,我来。
我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周宏建走的时候,周宏达送他到门口。我听见周宏建压着嗓子说,哥,爸妈那点棺材本够他们自己花,你别太省。周宏达说知道了。
门关上,周宏达回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他说,你都听见了。我说听见了。他说宏建不容易,老宅给了他是爸妈的意思,咱当老大的多担待。
我说老宅给了宏建,养老也该宏建担。
周宏达脸一沉,说你这话让爸妈听见多寒心。我说寒心什么,好处给小的,活给大的,这账我算了三十年。
他没接话,摔门进了卧室。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周宏建那句“棺材本”。
公婆手里有钱,为什么还让周宏达月月寄钱回去。
我想起婆婆每次来我家,换洗衣服里总夹着个小布包,不让我碰。
有一回我帮她收拾柜子,她一把抢过去,说别动我的东西。
那时候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证件。现在琢磨,可能就是存折。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共同账户的余额。少了五万,转账日期是周宏建来的头一天。周宏达先斩后奏,把钱转了。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捏着凭条,手指头有点抖。柜台里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不办,就看看。她笑了笑,低头点钱。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打印店,打了一份离婚协议。店主是个年轻小伙子,问我要不要模板。我说不用,我自己写。他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协议很简单:现有住房归周宏达,存款对半,各自的退休金各自拿着。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快满了,账本夹着回单和凭条,还有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
那张复印件是上个月我偷着去房管局查的。
房产证上写着我和周宏达两个人的名字,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抵押登记。
抵押日期是两年前。
贷款人签字那栏,是周宏达的笔迹。
我没捅破。捅破了就回不了头了。可现在,我也不想回头了。
03
胡秀萍家住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每天爬上爬下两趟,说当锻炼。
我拎着一兜苹果上去,进门就看见她阳台上那排多肉,比照片里还胖。
她给我倒茶,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漆。
我说你这杯子该换了。
她说用惯了。
坐了一会儿,她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退休金卡、按摩椅、五万借款、老宅、公婆要来、房产抵押。
讲的时候我没哭,嗓子发紧,像吞了团棉花。
胡秀萍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叶嫄,你早该来找我。
我说我来找你了。
她说你找我是倾诉,不是问办法。我说有区别吗。她说有。倾诉是抱怨,问办法是打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离婚。
胡秀萍没惊讶。
她做了一辈子护士,见惯了生老病死,什么反应都不大。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你别冲动,先把该拿的拿到手。
房子有你的名字,存款有你的份,他给老家转的那些钱,法律上你可以追。
我说我记着账呢。
胡秀萍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有数。我说做会计的,不会算账早饿死了。
从胡秀萍家出来,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陈,短发,说话利索。
她看了我的材料,说房产抵押这块比较麻烦,需要证明抵押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我说他拿去给谁了,我有数。
陈律师说那就好办,你先收集证据。
我把账本和回单复印件给了她一份。
她翻了翻,说这些转账记录很完整,时间跨度也够。
她又问,你丈夫知道你来找我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先别让他知道。
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鱼。
周宏达爱吃红烧的,我做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烧。
那天我把鱼烧好,端上桌,周宏达吃了两口,说咸了。
我说可能放了两回盐。
他没再说什么,扒完饭去看电视。
我坐在饭桌前没动,看着那条鱼。
鱼眼睛白蒙蒙的,瞪着天花板。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周宏达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座,他骑得飞快,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那时候他嘴里哼着歌,我听不清调子,但知道是高兴的。
现在他看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新闻联播的片头曲震得茶几上的杯子直晃。
我起身把剩菜收了,碗筷洗了,灶台擦了。
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把铁盒子从衣柜最里头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账本、回单、凭条、房产证复印件、离婚协议,一样不少。
我签的那份协议还在最上面。我看了看日期,又把它放回去。
那天晚上周宏达敲了我的门,说爸妈下周来,你把主卧腾出来,被褥晒晒。我说好。他说你态度好点,别耷拉着脸。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被子掀开又叠好,叠好又掀开。
反复了好几遍。
被子是结婚时我妈给做的,缎子面,龙凤呈祥。
龙凤都磨白了,露出底下的棉絮。
我把被子叠好,放回柜子。
然后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条旧床单,蓝白格子的,是我单身时候用的。
我把旧床单铺在小屋的单人床上,拍了拍枕头。
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响。
04
周宏达买的是腊月二十二的车票。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往冰箱里塞冻肉。他买了十斤排骨、五斤牛肉、两条带鱼,把冷冻室塞得满满当当。他说爸妈牙口不好,肉得多炖。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那个老年大学,年后就别去了,家里离不开人。
我说报了名了。
他说报了就退,又不是什么正经事。
我没接话,把冻肉往里推了推,关上冰箱门。
他站在厨房中间,好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你把屋子收拾干净点。
腊月二十一下午,我开始收拾主卧。
衣柜里我的衣服腾出来,搬进小屋。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搬了,只剩周宏达的一瓶雪花膏。
我把床单被套全换成新的,大红牡丹花的,是婆婆喜欢的样式。
窗帘也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周雨桐打来电话,说过年回来住几天。
我说你爷爷奶奶要来长住。
她顿了一下,问,妈你愿意吗。
我说你爸愿意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屋的床上。
床只有一米二宽,翻身得小心。
墙上贴着周雨桐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发黄了。
我把奖状揭下来,用湿布擦了擦墙面,又贴回去。
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和周宏达结婚那年照的。
黑白照,他穿着中山装,我扎两条辫子,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都板着脸。
那时候照相都这样,没人笑。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一九八六年三月初八。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扔。
晚上周宏达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说是给爸妈买的棉拖鞋。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
以前我会给他染,后来他说麻烦,不染了。
他把拖鞋放在主卧门口,说妈脚怕凉,你记得让她穿。我说好。
他直起身,看了看我,说叶嫄,你最近话少。
我说忙。
他说忙什么。
我说忙着收拾,忙着做饭,忙着腾地方。
他没听出什么,哦了一声,进主卧看电视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玄关那两只蛇皮袋,是周宏达提前买好的,准备装公婆的行李。
袋子是墨绿色的,拉链上挂着标签,还没撕。
我把标签撕了,扔进垃圾桶。
腊月二十二,周宏达去车站接人。我没去。他说你怎么不去。我说我在家做饭。
他走了以后,我把铁盒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饭桌旁边的椅子上。
盒子盖开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离婚协议放在最上面,我的签名在末尾,日期空着,等明天填。
我走进厨房,把排骨炖上,带鱼煎了,又炒了两个素菜。
饭菜摆上桌,四菜一汤,碗筷摆好。
然后我回到自己屋里,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女儿上大学时候买的,旧了,轮子有点卡。
我往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存折、身份证、铁盒子里的材料。
箱子不大,装完还有空。
我把柜子里那件旧棉袄拿出来,叠好,塞进去。
棉袄兜里有个布包,是我妈留给我的,里头包着一对银耳环,不值钱,但我一直留着。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坐在床边,手搁在箱子上。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跟敲门似的。
05
门开了,周宏达的声音传进来:妈你慢点,台阶。
然后是婆婆彭秀芳的声音,尖而细,像砂纸蹭玻璃:这楼道窄的,你爸的箱子都过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周德本先进的门,瘦高个,背微驼,脸是灰白的,嘴唇发紫,喘气带着哨音。
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搁,袋子没立住,倒了,露出里面的搪瓷盆和旧棉鞋。
彭秀芳跟在后面,穿一件紫红棉袄,脖子上围着围巾,围巾底下鼓鼓囊囊,塞着个小布包。她扫了我一眼,说叶嫄,怎么不接一下。
周宏达从后面挤进来,手里两个大包,说爸妈累了,快坐。
我往旁边让了让。
周德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烟灰掉在沙发垫子上,他拿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彭秀芳把围巾解下来,连同那个小布包一起,塞进自己随身带的黑皮包里。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饭摆上桌,周宏达扶着他爸坐下。
彭秀芳先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红烧带鱼,说煎老了,你爸牙口不好。
又尝了口排骨,说咸了。
周宏达说妈你凑合吃,叶嫄忙了一下午。
彭秀芳没接话,把带鱼翻了个面,挑出刺来,放在周德本碗里。
周德本吃了两口,咳嗽起来,痰没地方吐,扭头吐在脚边的搪瓷盆里。
那个盆是我养水仙的。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扒饭。饭是硬的,水放少了。
吃完饭,周宏达把主卧指给公婆,又转过头对我说,晚上给妈烧壶热水,她得烫脚。我说好。
彭秀芳在主卧里收拾东西,门没关严。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把那个黑皮包塞进枕头底下,又拍了拍。周宏达在客厅给他爸找药,翻箱倒柜的。
我进了厨房,把碗洗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了一身。
隔壁主卧传来彭秀芳的声音,说这床单颜色还行。
周德本在咳嗽。
周宏达说爸你把药吃了。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那一宿,我躺在一米二的小床上,翻不了身。
隔壁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周德本的痰音粗重,像拉风箱。
彭秀芳偶尔说一句什么,听不清。
周宏达的呼噜从客厅沙发上传来,他让出了自己的床,睡在客厅。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咳嗽的间隔。数到第三十七声的时候,我坐了起来。
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照着楼下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印在窗户上像裂纹。
我摸黑穿好衣服,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拉出来。
箱子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隔壁的咳嗽停了一瞬,又接上了。
我走进客厅。
周宏达在沙发上蜷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茶几上放着婆婆的药盒、公公的烟灰缸、周宏达的手机。
我把离婚协议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签名的地方已经签好了,日期我填了今天的。
协议放在饭桌上,压在周宏达的茶杯底下。茶杯里有半杯隔夜茶,茶叶沉在底下,黑乎乎的。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玄关的蛇皮袋还在,我绕过去,手刚碰到门把手,主卧的门开了。
彭秀芳探出头来,眯着眼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她说,这么早你去哪。
我没回答。
她提高了声音,宏达,宏达你起来,你媳妇要跑。
周宏达从沙发上弹起来,懵着看我。他的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说叶嫄你干什么。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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