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到期当天,董雪瑶把续约合同推过来:“公司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看着她,想起那三次扣款。

凌晨抢修迟到,扣。

现场故障耽误周报,扣。

客户召唤错过培训,扣。

我没说话,把工牌放在桌上,拎包就走。

董雪瑶愣住:“你……”我头也没回。

两个小时后,手机震动,屏幕跳着:何康。

我没接。

电话一个接一个。

妻子从厨房探头:“谁啊,催命似的。”我把手机翻面,扣在茶几上。

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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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整个柜子都在响。

我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下屏幕。许和平。这个点打来,不用问,生产线出事了。

“孙工,三号线又停了,面板报的故障代码是E047。”许和平的声音带着风声,他应该已经在车间里了。

E047,伺服电机过载。我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代码对应的故障树,八成是减速机卡死。

魏桂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轻手轻脚下了床,从衣柜里摸出工装。

“又去?”她半梦半醒地问。

“嗯,恒远那边停了。”

“你昨晚十二点才回来。”

我没接话,套上裤子,抓起车钥匙。客厅的挂钟指向两点二十。从我家到恒远重工,不堵车要四十分钟。

车在空荡荡的高架上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最后一点困意。

许和平这人,不是天大的事不会半夜打电话。

恒远重工那条生产线一停,整条装配链都得断,一小时损失小十万。

到车间的时候,许和平正站在三号线旁边,安全帽拿在手里,脸色发灰。几个工人围在控制柜前面,见我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什么情况?”

“夜班刚接班,开机就报E047,复位三次都不行。”

我蹲下来看面板,又打开控制柜,用手背碰了碰伺服驱动器。烫。非常烫。正常温度不该这样。

“减速机拆过没有?”

“没动过,上次保养是三个月前。”

我让工人把防护罩拆了,拿手电筒往里照。齿轮咬合面上有细密的金属屑,亮晶晶的。润滑油也发黑了,像隔了夜的茶。

“减速机轴承抱死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备件库有同型号的吗?”

许和平摇头:“上次报计划,采购说厂家要两周。”

两周。生产线停两周,恒远重工的订单全部要延期。许和平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孙工,你想想办法。”

我蹲回去,用手电筒又照了一遍。轴承抱死不算最糟,如果能把减速机拆下来,把咬死的齿轮分离,再换上新轴承,至少能撑到备件到货。

“叫两个人,把减速机拆下来。我去找轴承。”

“现在?凌晨三点。”

“不然呢。”

车间里没有现成的轴承。

我开着车跑了三个汽配城,最后在城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工业品超市找到了替代型号。

回到恒远重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拆装、清洗、重新装配、调试。等生产线重新转起来,我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许和平拍着我肩膀,连说了三个好。

他让食堂给我留了早饭,我扒了两口就往公司赶。

从恒远重工到宏达设备,开车要半个小时。

我进门的时候,前台墙上的钟指着十点二十。

迟到了。半小时。

董雪瑶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我就过来了。

“孙兴华,今天九点上班,你看看几点了。”

“恒远那边生产线停了,我凌晨两点过去抢修……”

“我知道。”她打断我,把手里的纸抽出一张递过来,“这是罚单。迟到半小时以上,扣半天工资加当月全勤奖。制度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印着“绩效考核扣款通知单”几个黑体字,扣款事由一栏写着:未按规定时间到岗。

金额:扣半天工资三百二十元,扣全勤奖六百元。

“董主管,我这是去客户现场抢修。”

“抢修是你自己安排的,你没有提前报备。”

“凌晨两点我怎么报备?”

董雪瑶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三十出头,说话做事都利落,来公司半年,把人事制度全部重新修订了一遍。

何总在大会上夸她有魄力,说公司要正规化就得靠这样的人。

“制度不认理由,只认结果。”她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嗒嗒的响。

我拿着那张罚单回到技术部。叶星睿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

食堂的菜是土豆烧肉,我扒了两口饭,把肉挑出来又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魏桂兰发来微信:这个月工资条出来没?

超市那边要交社保了。

我回:还没。

其实工资条上午就发到邮箱了。我没敢打开。九百二十块,够家里半个月菜钱,够女儿半个月生活费。

晚上到家,魏桂兰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铲子在锅里翻得哐哐的。

“工资条看了?”

我没说话,把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孙兴华,我问你话呢。”

“看了。”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铲子。油烟机没关,还在嗡嗡响。

“少了多少?”

“九百二。”

“九百二?”铲子咣当一声扔在灶台上,“你天天加班,半夜爬起来去修设备,他们倒好,迟到半小时扣九百多?”

“是人事的新制度……”

“什么新制度!何康当年创业的时候,你跟着他干了多少年?那时候哪有什么制度,不都是你一个人顶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魏桂兰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

她比我小两岁,看起来却比我老。

手上全是茧,冬天还会裂口子。

“算了。”

“算什么算!你去找何康,问问他这钱扣得合理不合理。”

“何康现在不管人事。”

“他是不管,还是不想管?”

我没接话。

魏桂兰说得对,何康不是不管,是不想管。

他要用董雪瑶来治我们这些老家伙,觉得我们工资高、不好管、没有冲劲。

叶星睿那样的年轻人,工资只有我三分之一,干得比我多,何康当然喜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魏桂兰背对着我,呼吸声很重,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在生闷气。

窗外的路灯把光斜斜地投在天花板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盯着那块亮的地方,脑子里想的全是减速机里那些亮晶晶的金属屑。

轴承抱死之前,一定有征兆。

声音变了,温度高了,只是没人注意。

就像有些事,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

02

第二天到公司,叶星睿已经把昨天的抢修记录整理好了。

这孩子心细,每次跟我去现场,回来都会把故障现象、处理过程、更换备件记在本子上,说是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可以查。

“师傅,昨天的减速机轴承,我查了下,厂家推荐的更换周期是半年,恒远那边用了快一年了。”

“嗯,许和平也知道,但备件一直没到。”

“要不要跟董主管说一下,以后恒远的备件我们提前三个月报计划?”

我想了想,摇头:“先把你手头的活干好。”

叶星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这孩子跟了我三年,技术学得快,人也机灵,就是有时候太替我着急。

那天下午,恒远重工那边的设备又出了个小问题,许和平打电话来,说有个传感器信号不稳。

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得现场调。

我带着叶星睿赶过去,本来以为一个小时能搞定,结果到了才发现是整个信号采集模块老化,得全部换掉。

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中间魏桂兰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到。等从车间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公司群里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董雪瑶发了一张截图,是周报提交系统的记录。技术部七个人,只有我的名字后面标着红色的“未提交”。

下面跟着一句话:请各部门负责人督促员工按时提交周报,逾期按绩效制度处理。

叶星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师傅,今天周四?”

我愣了一下。周四。周报截止日。

“我忘了。”

“那怎么办?现在还能补吗?”

我打开系统看了一眼,提交入口已经关闭了。超时就是超时,系统不认人。

第二天一早,董雪瑶的邮件准时到了。

标题写着“关于技术部孙兴华同志未按时提交周报的处理决定”。

正文很简洁:根据《绩效考核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未按时提交周报者,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奖金。

本月绩效奖金:一千八百元。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叶星睿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师傅,我去找她。”

“你站住。”

“这不公平!你是在客户现场干活,又不是偷懒!”

“我说了,站住。”

叶星睿没动,但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觉得世界应该讲道理。后来才知道,道理是讲给愿意听的人听的。

他还是去了。我拦不住。

中午的时候,叶星睿回来了,眼圈有点红。

他没说话,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董主管说我不服从管理,顶撞上级,把我从核心项目调走了。”

“调哪儿?”

“档案室。整理技术资料。”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叶星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三年前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故障。

恒远重工那条生产线,除了我,就他最熟。

把他调走,等于砍了我一只手。

“师傅,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我拍了拍他肩膀,“档案室也好,清净。”

下午我去找了董雪瑶。她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

“董主管,叶星睿的事,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他技术不错,档案室用不上他。”

“孙师傅,制度就是制度。他顶撞上级,按规矩就得处理。”

“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二十六了,不是孩子。”董雪瑶抬起头看着我,“孙师傅,你是老员工,应该带头遵守制度,而不是带头说情。”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十六岁,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那周报的事,我确实是在客户现场……”

“我知道。”她又打断我,“但制度规定,特殊情况可以提前报备。你提前报备了吗?”

我没说话。

“没有吧。”董雪瑶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孙师傅,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公司要正规化,就得按制度来。你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公司不能一直靠人情运转。”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厂区,几辆货车正在装货。

那些设备,一大半是我经手调试的。

恒远重工那条线,是我带着叶星睿一根线一根线接起来的。

回到技术部,叶星睿已经不在了。他的工位空着,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伺服系统维修手册》。我把那本书合上,放进自己抽屉里。

晚上回家,魏桂兰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再问,只是把饭菜热了又热。

吃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叶星睿发来的微信:师傅,董雪瑶在招新人,我听说要招两个,工资开得比我还低。

我看着那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魏桂兰问。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吃饭。”

那晚我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那块光。

叶星睿的消息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招新人,工资更低。

吕英光就是上个月新招的,董雪瑶安排他跟着我学,说是给我配个帮手。

现在叶星睿被调走,吕英光正好顶上。

我想起叶星睿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跟我去恒远重工,看到那么大的生产线,眼睛都亮了。

他说师傅,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我当时笑着说,别像我,太累。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又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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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恒远重工那条线的信号采集模块换完之后,我带着吕英光又去了两次,让他熟悉设备。

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但有一个毛病,太急。

还没弄明白原理就动手,上次换个传感器,差点把旁边的线路碰断。

我跟他说过几次,他不听,嘴上答应,下次还那样。

叶星睿在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动手一个检查,基本不会出错。

现在换成吕英光,我得盯着,比自己干还累。

那天上午公司组织新设备系统培训,请的是厂家技术员,讲的是最新一代伺服控制系统的操作和维护。

我本来不想去,但董雪瑶发了通知,说培训签到率纳入部门考核,技术部必须全员参加。

刚在会议室坐下,手机就震了。许和平。

“孙工,三号线又报警了,这次是E032。”

E032,编码器通讯故障。比E047麻烦,搞不好要换编码器。

“我马上过来。”

“你快点,这批货下午要发。”

我站起来往外走。董雪瑶正好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签到表。

“去哪儿?”

“恒远重工设备报警了,我得过去。”

“培训签到率纳入部门考核,你现在走,算缺席。”

“设备停了,许和平那边催得急。”

“你可以让吕英光去。”

“他处理不了。”

董雪瑶看着我,把手里的签到表晃了晃:“孙师傅,你自己选。”

我没再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身后传来她提高的声音:“孙兴华,你今天要是走了,培训按缺席处理。”

我没回头。

赶到恒远重工的时候,许和平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他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看到我来了,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

“就知道你会来。”

“设备什么情况?”

“夜班说一开始是偶尔报警,复位能好,后来越来越频繁,到现在彻底不动了。”

我打开控制柜,检查编码器接线。接头有点松动,但不算严重。再看参数设置,发现编码器分辨率被人改过。从原来的二十位改成了十七位。

“有人动过参数?”

许和平皱眉:“没有吧,谁能动这个?”

“上次换采集模块的时候,谁在场?”

“你们公司的吕英光来过一次,说是做例行检查。”

我心里沉了一下。吕英光。他上周确实来过恒远重工,说是董雪瑶安排的例行巡检。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他动了参数,而且没告诉我。

我把分辨率改回二十位,重新启动。设备恢复正常。前后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许和平松了口气,拍着我肩膀说:“还是你行。小吕上次来,捣鼓了半天,啥也没弄明白。”

我没接话,把控制柜锁好。这把锁的钥匙,以前只有我和叶星睿有。董雪瑶安排吕英光来巡检之后,又多了一把。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了。

培训早就结束了,董雪瑶在群里发了签到情况,我的名字后面写着“缺席”。

第二天一早,处理通知准时到了。

扣培训补贴两百,扣当月奖金一千,取消年度评优资格。

同时到的还有另一份通知。董雪瑶在部门会上宣布:恒远重工项目由吕英光担任对接人,孙兴华负责技术指导。

吕英光。那个把编码器分辨率改错的吕英光。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董雪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三次了。

第一次扣钱,我忍了。

第二次扣钱,我也忍了。

现在是第三次。

而且他们还要把恒远重工从我手里拿走。

“董主管,恒远重工那条线,吕英光还不熟。”

“所以让你指导他。”

“他上周去巡检,把编码器分辨率改了,设备报警。这件事你知道吗?”

董雪瑶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技术部的人都看着我们。叶星睿虽然调到了档案室,但今天也被叫来开会,他坐在角落里,脸色很难看。

“这件事我会核实。”董雪瑶说,“但对接人的安排已经定了,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董雪瑶看着我,眼神冷了下来:“孙师傅,你是在质疑我的工作?”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身后传来董雪瑶的声音,但我不在乎了。

我去找了何康。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关着。我敲了三下。

“进来。”

何康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笑了笑:“老孙,坐。”

我没坐。

“何总,恒远重工的项目,董雪瑶安排吕英光对接,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说过。”

“吕英光不熟悉那条线,上次去巡检差点弄出大故障。”

“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就好了。”何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带带他,技术这东西,总得有人接班。”

“何总,我在公司十二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康放下茶杯,看着我,“老孙,你是公司的元老,我一直记着。但公司要发展,不能只靠一两个人。董雪瑶来了之后,公司的管理规范了很多,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的是,我三次被扣钱,合计三千七,每一次都是因为去客户现场。”

何康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制度的事,我不太管。人事那边有他们的标准,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找董雪瑶沟通。”

我看着他。十二年了,我半夜爬起来去修设备的时候,他在睡觉。我在车间里一身油污的时候,他在陪客户吃饭。现在他跟我说,制度的事他不管。

“何总,我明白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我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到技术部,我打开电脑,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董雪瑶,抄送何康。

内容很简单:本人孙兴华,合同将于下月十五日到期,经慎重考虑,决定不再续约。

请人事部知悉。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的手没有抖。

04

邮件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我以为董雪瑶会来找我谈,至少问一句为什么。

但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反应。

第四天,部门例会上,董雪瑶在会议结束前提了一句:“技术部孙兴华同志不再续约,人事部已经收到申请,尊重个人选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技术部的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吕英光低着头看手机,叶星睿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

散会后,叶星睿跟着我进了技术部。他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师傅,你真要走?”

“嗯。”

“你走了恒远那边怎么办?那条线除了你没人能搞定。”

“有吕英光。”

“他?”叶星睿差点笑出来,“他连编码器分辨率都分不清。”

“慢慢学吧。”

叶星睿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这孩子泪点低,跟了我三年,每次我受委屈他比我还难受。

上次被调到档案室,他躲到厕所里哭了一鼻子,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路过厕所的时候听到了,没戳破。

“师傅,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

“跟你没关系。”

“就是因为我。我那天不去找董雪瑶就好了。”

“叶星睿。”我看着他,“你听好了,我走是因为我干了十二年,不想再让人拿制度当鞭子抽。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干,技术学到手,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

恒远重工的设备档案、维修记录、参数备份,还有这些年积累的故障案例,我都分门别类存好。

该交接的交接,该留档的留档。

叶星睿虽然人在档案室,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总会凑过来,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没有,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整理资料,也不说话。

有一天中午,他忽然说了一句:“师傅,董雪瑶在招新人,招了三个,都是刚毕业的。”

“工资只有我的一半。”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文件夹。

“师傅,你说何总知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管?”

“因为他觉得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叶星睿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饭。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说话声。

那段时间,我给许和平打了个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问了问设备的情况。

许和平在电话那头说,设备还行,就是小吕来巡检过两次,每次来都改点什么,他有点不放心。

“老孙,你还在宏达干吗?”

“合同快到期了。”

“续吗?”

“不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许和平说:“你要是不续了,有没有想过来我这边?恒远重工正在筹备自己的维保团队,缺个牵头的。”

我握着手机,没马上回答。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许和平说,“考虑考虑。待遇方面,不会比宏达差。”

“好,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树开始黄叶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阳台上。

魏桂兰在屋里喊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跟魏桂兰说了不续约的事。她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听到之后停了手,转过头看着我。

“真不续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继续洗碗。洗了两个,又停下来。

“不续也好。你在那儿干了十二年,没日没夜的,到头来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不怪我?家里开销……”

“怪你什么?你又不是没本事。离了宏达你活不了?”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我跟你说,你早该走了。去年你半夜去修设备,发烧三天,何康连个电话都没打。我那时候就想让你走。”

我看着她。魏桂兰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出来的话都像钉子,直接钉在要害上。

“我跟你说,你走了之后,别接何康的电话。”她转身往客厅走,“他要是找你,肯定是没好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合同到期的前一周,我把所有资料都整理好了。

交接清单列了三页纸,恒远重工的部分我单独做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关键参数和注意事项。

董雪瑶没有安排交接会,也没有指定接收人。

我拿着清单去人事部,她看了一眼,说先放着吧。

合同到期的前一天晚上,叶星睿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师傅,明天我请你吃饭。

我回:不用,你好好上班。

他又回:那你把恒远的资料都带走了吗?

我回:都整理好了,在档案柜里。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流泪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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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到期当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工位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公司的东西。

抽屉里还有半盒茶叶,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我留给了叶星睿。

八点半,董雪瑶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我工位前面。

“孙师傅,这是续约合同。”

她把合同放在我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原来那份,工资没变,岗位没变,条款没变。

“公司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像在完成一项公事。

“那三次扣的钱呢?”

“那是按制度执行的。”董雪瑶把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续约是续约,扣款是扣款,两回事。”

我把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我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放下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牌,放在合同上面。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孙师傅?”董雪瑶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我站起来,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包里没什么东西,一个保温杯,两本技术手册,还有魏桂兰早上塞给我的一个苹果。

“你不签?”

“不签。”

董雪瑶愣在那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技术部的人都抬起头看着我,吕英光坐在叶星睿原来的工位上,一脸茫然。

“孙兴华,你考虑清楚。”

我看着她,没说话。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董雪瑶提高的声音:“你今天走了,以后想回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董主管,谢谢你。这三次扣钱,我记住了。”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档案室的时候,门关着。叶星睿应该在里面。我没有停,继续走。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很好。

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把何康和董雪瑶的号码都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给魏桂兰发了条信息:走了。

她秒回:晚上想吃啥?

我回:随便。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什么叫随便?你今天是解放了,得庆祝一下。我下班去买条鱼。”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宏达设备的牌子挂在门头上,蓝底白字,有些褪色了。十二年前我来的时候,牌子还是新的。

我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叶星睿。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师傅,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食堂的包子。他知道我早上走得早,可能没吃早饭。

“你跑出来干什么,回去上班。”

“师傅,你手机别关机。”

“怎么?”

“我觉得董雪瑶不会这么轻易放你走。”

我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好好干。”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我走下台阶。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站在那儿,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

地铁站不远,走路十分钟。我刷了卡进站,坐在候车椅上等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魏桂兰发的:鱼买好了,晚上给你做红烧的。

我回了个“好”。

地铁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分一个橘子。老太太把橘子皮剥开,一瓣一瓣递给老头。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刚跟魏桂兰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穷,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就靠在一起说话。

她说,以后咱们会好的。

我说,嗯,会好的。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什么都看不清。

06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魏桂兰上班去了,家里没人。我把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魏桂兰的工装和我的旧T恤挂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我走过去把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

然后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什么都没有。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正在播一部老电视剧,画面发黄,声音忽大忽小。

看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何康。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动。铃声响了七八下,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还是何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电视剧里的人物在吵架,声音很大。我把音量调小了些。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董雪瑶。震了十几下,停了。然后是叶星睿。我没接。

接下来一个小时,手机几乎没停过。何康打了六个,董雪瑶打了三个,叶星睿打了两个。中间还夹着一个陌生号码,我估计是公司座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面煮好端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有十三个未接来电。

我一边吃面一边看着那个数字发呆。

十三。

十二年了,我半夜接到电话爬起来去修设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那时候何康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都是许和平直接找我。

现在何康倒是想起我来了。

吃到一半,魏桂兰打电话来了。

“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设了免打扰。”

“谁找你?”

“何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魏桂兰说:“别接。”

“我跟你说,他要是找你,肯定是恒远那边出事了。你走了,没人能修。”

“我知道。”

“你千万别心软。想想那三次扣钱,想想叶星睿被调走。”

“我知道,你安心上班。”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手机还在震,屏幕上跳着叶星睿的名字。我想了想,接了。

“师傅!”叶星睿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恒远三号线又停了!这次是E032,跟上次一样!”

“吕英光呢?”

“他在这儿,弄了半天,越弄越糟。许部长发火了,给何总打了电话,说今天要是修不好,恒远的单子全部转走。”

“何康怎么说?”

“何总在办公室发脾气,董主管也在。师傅,你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叶星睿压低了声音:“师傅,许部长说,他只认你。你要是不来,恒远那边就要重新找供应商。”

“叶星睿,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是宏达的人了,恒远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你告诉何康,让他找吕英光修。”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沙发上。屏幕又亮了几次,这次是何康。我数了数,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他一共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二十三个。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老电视剧。男主角在雨里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窗外真的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魏桂兰六点半到家,手里提着一条鲈鱼和一把青菜。她进门先看了眼茶几上的手机,然后看了看我。

“没接?”

“没接。”

“就该这样。”她把鱼放进厨房,系上围裙,“我跟你说,今天超市里老刘还问我,说你们家老孙是不是从宏达辞职了。我说是,不干了。”

“你怎么知道的?”

“老刘他女婿在恒远重工上班。他说今天下午恒远那边乱成一锅粥,生产线停了,许部长拍桌子骂人。”

我没说话。魏桂兰把鱼下锅,滋啦一声,油烟飘起来。

“孙兴华,我跟你说,你要是心软回去了,我跟你没完。”

“不回。”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又转回去继续炒菜。

饭做到一半,门铃响了。魏桂兰关了火,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她的脸色就变了。

“找谁?”

“嫂子,老孙在家吗?”

是何康的声音。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何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个果篮。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低着头,是董雪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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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门口,看着何康和董雪瑶。魏桂兰挡在门框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

“老孙,”何康赔着笑脸,“我们聊聊?”

“聊什么?”

“公司的事。恒远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你帮忙。”

“我合同到期了,不是公司的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康把果篮往前递了递,“这不专门来请你吗?”

魏桂兰接过果篮,随手放在鞋柜上,还是没让开。

“何总,我老公在你们公司干了十二年,半夜爬起来去修设备,你们扣了他三千七百块。现在他走了,你们找上门来了?”

“嫂子,扣款的事是人事部按制度办的,我……”

“制度。”魏桂兰笑了一声,“何总,你当年创业的时候,跟我老公一起在车间里啃馒头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制度?”

何康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后的董雪瑶头低得更低了。

“嫂子,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天来,是真心实意请老孙回去。条件好商量。”

魏桂兰还想说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让他们进来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侧身让开了。何康和董雪瑶进了屋,换了拖鞋。董雪瑶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随时准备办公的样子。

我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魏桂兰去厨房继续做饭,锅铲碰得哐哐响。

何康把酒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看着我。

“老孙,恒远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三号线停了,吕英光修不好。许和平发了话,今天之内不恢复,明年的合同就不签了。恒远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你也知道。”

“所以我想请你回去。工资可以涨,涨三成,不,涨五成。你说了算。”

我看着何康。

他五十二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一看就不便宜。

十二年前,他跟我一起在车间里熬夜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何总,涨薪的事先放一边。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人事部公开撤销那三次扣款处罚,书面道歉。”

何康点头:“可以。”

“第二,技术部一线人员的绩效考核,由部门内部评定,人事部不得直接干预。”

何康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董雪瑶。董雪瑶抿着嘴,没说话。

“这个……也行。”

“第三,恒远重工项目的技术对接人必须是我本人,公司不得随意更换。”

“没问题,本来就该是你。”

“我还没说完。”我看着何康,“这三个条件,要白纸黑字写下来,你签字,董主管签字。”

何康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行,明天就办。”

“还有,”我继续说,“扣的钱,退给我。三千七,一分不少。”

“这个当然。”

董雪瑶这时候开口了:“孙师傅,扣款的事是我按制度办的,我……”

“董主管,”我打断她,“你按制度办事没错。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凌晨两点去抢修的时候,制度在哪儿?我在客户现场忙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制度在哪儿?”

董雪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在公司推行制度,我不反对。但你把制度当鞭子,抽的都是干活的人。吕英光改参数把设备弄停了,你处理了吗?叶星睿顶撞你一句,你把他调去档案室。你觉得公平吗?”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魏桂兰的锅铲声也停了。

“孙师傅,我承认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够好。”董雪瑶的声音很低,“但公司要发展,总得有人做恶人。”

“做恶人没问题,”我说,“但你不能只对下面的人恶。你自己定的制度,你自己遵守了吗?培训签到率纳入考核,你自己培训的时候到了几次?”

董雪瑶不说话了。

何康赶紧打圆场:“老孙,这些事以后慢慢说。明天先去恒远把设备修好,行不行?许和平那边真的等不了了。”

我想了想。

“明天早上我去恒远。但续约的事,我还要再想想。”

“行行行,你慢慢想。”何康站起来,伸出手,“老孙,谢谢你。”

我没握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何康讪讪地收回手,带着董雪瑶走了。

门关上之后,魏桂兰从厨房出来,看着我。

“你真要去?”

“去。设备是无辜的。许和平对我不错。”

“那续约呢?”

“再说。”

魏桂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