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秀兰一个人蹲在厨房灶台前,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着的灶香,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灶台上蒸着一锅馒头,白花花的蒸汽往上涌,熏得她眼眶发红,但她知道,自己流泪跟蒸汽没半点关系。
刚才,小儿子刘明远的电话挂断了,那边就说了一句话:"妈,今年过年我们不回去了,丽丽她妈身体不好,我们得去深圳陪她。"
周秀兰张了张嘴,想说"妈也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腰疼了整整三个月了,夜里翻身都得咬着牙,去镇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做手术,至少要准备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对她三个孩子来说,不过是一个月的工资。
可她打了一圈电话,愣是没凑出来。
大儿子刘明亮在北京做IT,年薪四十万,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妈,我刚换了房,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您再等等。"
二女儿刘明珠嫁到了杭州,在外企做财务主管,年薪三十多万,语气比她哥直接:"妈,您这个手术真的急吗?我们家乐乐马上要上国际幼儿园了,学费十几万呢,我手头真的紧。"
小儿子就更别提了,连回家过年都省了。
周秀兰把灶香插进香炉里,看着灶王爷的画像,苦笑了一声:"灶王爷啊,您上天给说说,我周秀兰到底是前世造了什么孽?"
厨房窗外,北风呼呼刮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疼痛又窜上来了,钻心的那种。
其实周秀兰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全怪孩子们。
要怪,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二
周秀兰是河南信阳人,老伴刘德厚是镇上粮站的职工,两口子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三个孩子都供上了大学。
那年月,镇上谁家能出一个大学生,那都是放鞭炮的大喜事。周秀兰家一出就是仨,走到哪儿都被人竖大拇指:"秀兰啊,你可真有福气!"
可只有周秀兰自己知道,这福气是拿命换的。
老伴在粮站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她就去镇上的饭店洗碗,凌晨四点起来蒸包子拿去卖。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渗到面粉里,她用凉水冲一冲,继续揉面。
三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像三个无底洞。大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那年,周秀兰把家里唯一的母猪卖了。二女儿读研那年,她借遍了亲戚。小儿子出国交流那一年,老伴刘德厚累倒在粮站仓库里,脑溢血,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
那年周秀兰才五十二岁。
办丧事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回来了,跪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大儿子拍着胸脯说:"妈,以后我养您!"二女儿拉着她的手说:"妈,您跟我去杭州住。"小儿子刚工作,红着眼圈说:"妈,等我挣了钱,给您买大房子。"
那些话,周秀兰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像把种子埋进了土。
可十年过去了,种子没发芽,倒是长出了一堆荆棘。
大儿子娶了个北京媳妇,嫌她做饭口味重,嫌她不会用洗衣机,嫌她在客厅晾袜子。她去北京住了半个月,每天大气不敢喘,最后还是灰溜溜回了老家。
二女儿倒是孝顺,可女婿脸色不好看。有一回她听见女婿在卧室里跟女儿吵:"你妈要是住过来,你让我妈怎么想?"
小儿子更绝,结婚那天都没让她坐主桌。儿媳妇是上海人,婚礼全程说英文,周秀兰坐在角落里,连菜名都看不懂。
从那以后,周秀兰就再也没主动提过"去孩子那住"。
三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秀兰的腰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去卫生院打了一针止疼针。回来的路上,她在村口碰见了老邻居王婶。
王婶七十多了,儿子在镇上开修车铺,不富裕,但每周都骑摩托回来看她,米面油从来没断过。
"秀兰啊,你今年一个人过年?"王婶看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叹了口气。
周秀兰没说话,就是笑了笑。
回到家,她坐在堂屋里,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发呆。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三个孩子还年轻,围在她和老伴身边,笑得没心没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供孩子读书的时候,村里人都劝她:"秀兰,你别太拼了,留点钱傍身。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飞了就不认窝了。"
她当时不信。她觉得自己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孩子,孩子不可能不管她。
可她忘了一件事——她只教会了孩子怎么飞,却从来没教过他们怎么回头。
她把全部的钱都花在了孩子身上,没给自己留一分养老钱。她以为这就是爱,可这份爱,变成了一张没有回执的汇款单。
大年三十晚上,周秀兰一个人煮了碗饺子,打开电视看春晚。手机响了三次,三个孩子各发了一个红包,大儿子两千,二女儿一千五,小儿子八百。
还有一条群消息,是大儿子发的:"妈,新年快乐,注意身体。"
周秀兰看着那几个红包,没点开,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村里的狗叫个不停。堂屋里的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是酸菜馅的,也是老伴活着时最爱吃的。
"老头子,"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走得早,倒是享了福了。"
后来,这事还是二女儿刘明珠先撑不住了。
正月初五,她突然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手术的钱我出,您别扛了。"原来是女婿的母亲突然住院,女婿忙前忙后、端屎端尿的样子,让刘明珠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妈。
大儿子也转了三万过来,说是年终奖发了。小儿子虽然没回来,但寄了一台按摩椅回来,附了张纸条:"妈,对不起。"
手术顺利做了。
可周秀兰心里清楚,这不是结局,只是一个喘息。孩子们的钱是给了,可那种"不得不给"的疲惫感,她感受得到。
出院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被儿女搀着的老人,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养儿防老,本就是一场赌博。你押上了所有,但开不开奖,由不得你。
她决定把老伴留下的那间粮站宿舍租出去,每个月多收五百块钱。她开始学着给自己攒钱,哪怕一个月只存两百块。
她还去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报了名,学下棋、打太极,跟一群老姐妹凑在一起晒太阳嗑瓜子。
日子嘛,总得往前过。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道理,她花了六十二年才真正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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