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人力总监李敏念完裁员名单,三十七个名字,像三十七块砖头砸下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手举得比谁都高。
马岩的搪瓷缸哐一声磕在桌角,茶水溅了一桌。
散会后没人跟我说话,徒弟韩天佑把工牌塞给我,转身就走。
我攥着口袋里的手机,产权交易所短信一条接一条,持股比例升至百分之八点七。
三天后,董事长薛渊的秘书打来电话,薛总想请您喝茶。
我抬头看了眼车间墙上的安全第一,把工装扣子系好。
该来的,总算来了。
01
我在宏远机械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干到生产部副主任,头发从黑干到白,手上的茧子磨了又长,长了又磨。
厂门口那棵老梧桐,我进厂那年才碗口粗,现在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厂子不行了。
年初开始,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订单像秋天的树叶,一阵风就少一批。
薛渊从他爹薛家富手里接班三年,换了三辆车,厂里的设备还是九几年的老家伙。
上个月,二车间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趴了窝,维修报价四十万,薛渊签字的手抖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批。
我媳妇何洁琼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二,每天晚上九点半到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她不知道,我从存折上取了二十万。
那是爹留下的拆迁款。
爹叫沈文祥,在宏远前身农机厂当了二十八年会计。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薛家富在职工大会上拍着桌子骂他做假账,爹一句话没辩解,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三年后,爹走了,肝癌,五十九岁。
临走前一天,他拉着我的手,嘴张了好几次,只说出来一句:德厚,厂子不能倒。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存折上的二十万,我一分没敢动。
直到上个月,退休的老会计卢长海来找我,说厂里要裁员,薛渊准备把厂区土地抵押给新晖资本。
他说,德厚,你爹当年留了一手,退休股东里有几个人信你,你要不要买点股份?
我问怎么买。
卢长海说,退休的老家伙们手里都有股,几千股几万股,卖又卖不掉,急等钱用。你按净资产价收,他们愿意。
我没犹豫。
第一笔买了退休的仓库管理员冯桂兰老太太的八千股,花了四万六。老太太攥着钱,眼圈红了,说德厚啊,你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就知道记账。
我没接话。
02
股份是分散买的,挂在二十三个人的名下。
马岩、韩天佑、我外甥女唐雨彤、楼下开小卖部的魏玉莲,还有几个退休老工友。
每人名下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工商登记上查不出关联。
我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这是卢长海教我的。他说你爹当年要是有这心眼,也不至于被人一句话就赶走。
马岩是我老班长,五十了,在厂里干了二十七年,车钳刨铣样样拿手。
他媳妇常年吃药,儿子刚考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
裁员名单下来那天,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在地上排了一排。
“德厚,你说薛渊他爹要是还管事,能这么干?”
我没说话。薛家富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住在疗养院,厂里的事早就不问了。
“我去找薛渊。”马岩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我工龄比他岁数都长,他不能这么对我。”
我说你别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闪。那天晚上他到底去了,被保安拦在办公楼下,薛渊的秘书李敏出来说了句“等通知”,就把门关了。
新晖资本的人第二天就来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女人,叫谢心怡,穿深灰西装,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
她身后跟着三个人,拿着平板和文件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厂区平面图。
走到老车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车间,设备太老了,产出比太低。”
陪同的财务总监曹喜点头,说是,新晖那边的意思是把这栋拆了,腾出地来。
谢心怡没接话,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在擦那台老车床,擦得锃亮。她看了我三秒钟,我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她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财务部走廊上撞见曹喜在翻股东名册。
他看见我,把名册合上,笑了笑,说沈主任还没走啊。
我说这就走。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走廊灯管嗡嗡响,有一根在闪,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03
薛渊召开中层会那天,下着小雨。
会议室在办公楼三楼,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材料吹得哗哗响。薛渊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浓茶,脸色比茶杯还深。
李敏先念了裁员方案,三成,一百六十七人。老车间占了大头,技术骨干走一半,剩下的分流到二车间和新成立的销售部。
薛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主任,你是老同志,带个头,表个态。”
所有人都看着我。马岩坐在我斜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线。韩天佑坐在角落里,手攥着膝盖上的工牌。
我想起爹走的那天晚上,他攥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德厚,厂子不能倒。
我没告诉他,薛家富后来把农机厂改成了宏远机械,靠的就是当年那批老工人。
爹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一幕,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举起手。
“同意。”
他瞪着我,嘴唇在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韩天佑站起来,把工牌往我面前一放,转身就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薛渊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没人跟我说话。
走廊里,有人从我身边过,肩膀撞了我一下,没说对不起。
马岩最后一个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德厚,我算看错你了。”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
产权交易所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持股比例更新了,百分之八点七。
分散在二十三个人名下,加起来,我是宏远机械第三大股东。
雨下大了。
那天晚上回家,何洁琼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房产证和一张抵押合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沈德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那这二十万去哪了?这抵押合同又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能怎样?她帮不上忙,只会跟着睡不着。
“厂里的事,你别管。”
她看了我很久,把房产证收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04
裁员大会定在周五下午。
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沈德厚,别多事。
我没回。
马岩在车间里组织老工友,说要在会上把裁员方案顶回去。
二十几个人围在更衣室门口,有骂薛渊的,有骂新晖资本的,有骂我的。
马岩没骂我,但他也没看我。
我去了疗养院。
薛家富住在城东的康复中心,单人病房,护工二十四小时守着。
我进去的时候他闭着眼,鼻子上插着管,胸口一起一伏。
护工说薛老最近状态不好,一天清醒不了几个小时。
我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复印件。
那是爹留下的。
去年我收拾老屋,在房梁上发现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旧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纸条,是薛家富的字:文祥,我对不住你。
我把复印件放在薛家富枕头边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薛叔,我是德厚,沈文祥的儿子。”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厂子不能倒。你当年跟我爹说的话,我记着。”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护工进来催我走,说探视时间到了。我起身,把复印件留在枕头边上,出了门。
晚上回到家,卢长海打来电话,说工商那边的股东名册已经更新了,二十三个人,加起来百分之八点七,薛渊应该能查到有这笔股份,但查不到具体是谁。
“德厚,你明天怎么弄?”
“举手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马岩他们以后怎么看你?”
“他们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进裁员监督小组,名单得经我的手。”
卢长海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德行。”
第二天下午两点,裁员大会在职工食堂召开。
三百多人挤在一起,塑料凳子摆得密密麻麻。
李敏站在前面念方案,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哭,有人骂。
马岩的名字在第三页,韩天佑在第五页。
念完,薛渊问,同意的举手。
我第一个把手举起来。
全场哗然。
马岩的搪瓷缸砸在桌上,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韩天佑把工牌塞给我,转身挤出了人群。
有人喊“叛徒”,有人喊“沈德厚你不是人”。
薛渊敲了敲桌子,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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