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汇源集团发出一纸声明,宣布旗下所有企业不再生产带有“汇源”商标的果汁,全面启用新品牌“咱家果源”。
同一天晚上,北京汇源迅速回击,称自己才是“汇源”注册商标的唯一合法权利人,汇源集团“无权宣称与‘汇源’商标的切割”。
一个卖了三十四年的国民果汁品牌,在货架上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汇源”商标留在北京汇源手里,果园和生产线留在74岁的朱新礼手里。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标官司。商标与产业链被切开了,资本承诺与治理现实脱了节,两个死结缠在一起,谁也解不开。而代价早就写在了市场份额上,从巅峰期的半壁江山,滑到个位数。
朱新礼40岁辞官创业,把一家濒临停产的罐头厂做成“果汁第一股”,如今74岁,手里没了那块招牌,却还攥着从果园到车间的整条产业链,于是他准备再造一个汇源。
01
从沂源罐头厂到港交所
朱新礼的起点并不光鲜。
1992年,40岁的他辞去沂源县外经委副主任的职务,接手了一家濒临停产的罐头厂。
那是一个中国果汁消费几乎空白的年代,他引进德国浓缩果汁生产线,把山东当地卖不出去的水果加工成标准化果汁,第一桶金来自德国食品博览会上的一张500万美元订单。
1994年,他把总部搬到北京;1996年,7000万元拿下央视新闻联播5秒标版广告,汇源一夜之间从区域品牌变成全国品牌。
2007年,汇源果汁在港交所上市,成为“果汁第一股”,朱新礼被叫作“果汁大王”。
转折发生在2008年。可口可乐提出以179.2亿港元收购汇源上市公司,朱新礼一度把这看作套现全身而退的机会。但最终交易因反垄断审查未通过而搁浅,汇源也不得不继续在重资产的道路上独自奔跑。
此后的事情业界熟知:债务压力累积,2018年上市公司被停牌,2021年初正式从港交所退市,北京汇源走上司法重整之路。
2022年,重整方案落地。上海文盛资产作为重整投资人入场,承诺通过诸暨文盛汇等平台在三年内注资16亿元,取得北京汇源60%股权。
2023年7月,重整程序裁定终结,原股东汇源集团彻底退出北京汇源,“汇源”商标、核心销售渠道、顺义工厂及15条自有产线归入北京汇源;而遍布各地的果园种植基地和大部分加工生产线,留在了朱新礼系的汇源集团手里。
也正是这次资产切分,埋下了今天“两个汇源”对簿公堂的伏笔。
02
两个汇源,两个死结
第一个矛盾,是商标与产业链的分离。虽然北京汇源拿到了“汇源”这块金字招牌的法律所有权,但它天然是轻资产的。
重整完成初期,双方还维持着代工合作——北京汇源授权汇源集团旗下工厂生产“汇源”果汁。
但这种合作没有持续太久:2024年第四季度起,双方不再续签产销协议;2025年起,北京汇源停止授予汇源集团“汇源”商标使用权,转而自行筛选外部代工厂。
2026年10月13日,福州中院一审判决汇源集团旗下开封公司、生物科技公司未经授权生产销售“汇源”果汁构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判赔合计9733.8万元,其中包含近4854万元的惩罚性赔偿。
六天之后,汇源集团宣布切割,逻辑直白得近乎悲壮,“是全产业链实业缔造了汇源这个商标,而并非‘汇源’商标造就了汇源集团”。
这句话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商标所有权是登记在册的硬权利。但在消费者心里,它未必没有分量。一瓶果汁的信任,从来不只是瓶贴上的两个字,而是果园、榨线、品控和三十年不断供的货架记忆。
商标可以过户,但产业链和手艺搬不走。汇源集团切割的实质,是把“汇源”商标赖以生存的产业根系从北京汇源脚下抽走,让留在北京汇源手里的商标变成一张没有根系的注册证书。
第二个矛盾,是资本承诺与治理现实的脱节。
汇源集团在切割声明中把矛头直接指向文盛资产:16亿元投资款只到位7.5亿元,剩余8.5亿元拒不支付;已到位的7.5亿元也未按协议投入企业经营,导致重整后的北京汇源2023年至2025年主要靠重整前留存资金维持运转,构成《重整投资协议》项下的根本违约。
北京汇源方面的叙事则是另一套:重整计划已由法院裁定执行完毕,商标权属清晰,汇源集团只是历史代工方,无权主张商标权利。
两套说辞在法律程序里各说各话,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文盛资产入主近四年后,北京汇源始终没有建立起独立于汇源集团的生产体系,而汇源集团也始终没有找到替代“汇源”二字的品牌出口。
双方在同一个品牌上互相卡住对方的脖子,谁也动弹不得。
这场内耗的代价,最终由“汇源”这个品牌本身买单。尼尔森数据显示,汇源果汁的全渠道市场份额已从2016年巅峰期的53.4%滑落至2025年的11%;线下商超窄口径监测中,2025年三季度终端份额更是只剩3.45%。
一个曾经占据百分百果汁市场半壁江山的品牌,在旷日持久的股东缠斗中,被可口可乐、味全、农夫山泉远远甩在了身后。
03
74岁再出发:
没有“汇源”招牌,朱新礼拿什么再造汇源
汇源集团失去商标的同时,保留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公开信息显示,汇源集团链接国内约1000万亩果园,在新疆布尔津布局10万亩沙棘林,四川内江果蔬生产线年设计产能40万吨。
从果园种植、浓缩汁加工到果品收储和品控,这套体系是汇源三十多年攒下来的实体家底,也是“咱家果源”唯一能打的牌。
朱新礼的动作不算慢。2026年春节,“咱家果源”的“福禄寿禧”马年限定款100%果汁先在自有线上商城低调上架,没有发布会,没有广告投放。
4月起,河南全省地市经销商集中签约;7月,密云基地办了一场“鉴真”直播,把经销商和行业人士拉进果园和车间;10月南京秋季糖酒会上,“咱家果源”带着青春系列、1L 100%果汁、果肉益生元系列和1L NFC果汁四条产品线正式亮相,面向即时零售、商超、便利店、餐饮和特通五个渠道启动全国招商。
一部分原汇源经销商选择了跟过来,但新品牌的线上数据并不好看:天猫旗舰店粉丝数百人,直播四场累计观看上万人次,销售额不到千元。
这并不意外。今天的果汁市场已经不是1996年央视标王能一夜定江山的市场。果汁品类整体动销偏弱,无糖茶和包装水在挤压货架,NFC鲜榨、冷链短保和配料表极简的产品在重塑消费认知,喜茶、蜜雪冰城又在日常场景里截走了年轻消费者的即饮需求。
更要命的是渠道通路:有接近汇源渠道体系的人士透露,北京汇源近期批量注销存量产品条码,直接卡住了汇源集团原有货品进入商超和电商上架的路。
所以,“咱家果源”要从零开始铺线下,时间和钱缺一不可,而这两样恰恰是眼下最紧俏的。
但朱新礼并非在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果汁赛道最终比拼的还是供应链。当“汇源”商标留在北京汇源手里、而北京汇源需要依靠外部代工厂来兑现品质承诺时,汇源集团“从果园到餐桌全程无代工”的产业链叙事,至少给“咱家果源”留下了一个可以讲清楚的区别点。
消费者未必会因为“全产业链”四个字转投一个新品牌,但如果“汇源”果汁的品质因代工体系磨合而出现波动,此消彼长之间,“咱家果源”就有机会接住那些对“汇源”二字仍有感情、却对货架上那瓶果汁的出身感到困惑的人。
74岁的朱新礼在2026年多次出现在汇源集团的内部会议上,稳住军心。这个年纪重新做一个快消品牌,从零开始铺渠道、谈经销商、一场一场跑糖酒会,客观地说,胜率并不高。
但朱新礼的人生本来就不是由高胜率的选择串起来的:40岁辞官接手烂摊子的时候胜率不高,在德国博览会上等一个陌生客户的时候胜率不高,把全部身家押在央视广告上的时候胜率也不高。
“两个汇源”的决裂没有赢家。北京汇源守住了商标,却要在失去创始产业链支撑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一个份额已经缩到个位数的市场;汇源集团守住了产业链,却要在品牌认知几乎归零的起点上重新爬坡。
这场分裂最大的教训或许在于:一个国民品牌的资产从来不是商标注册证上的那行字,而是商标背后那条从果园到货架的、需要几十年才能长出来的链条。谁以为买下商标就买下了品牌,谁就会为这个错觉付出代价。
朱新礼用三十四年把“汇源”从一家罐头厂做成了几代人的味觉记忆。现在他74岁,手里没有那块招牌了,但果园还在,生产线还在,那些跟他签了半辈子果汁生意的人,有一部分也还在。
再造一个汇源,当然不是把“汇源”两个字重新注册一遍那么简单。但如果有人知道一瓶果汁从树上到瓶子里要经过多少道手,那个人大概率还是朱新礼。
至于“咱家果源”能不能成为下一个汇源,市场会给出比任何声明都诚实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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