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9年“十二人画展”到中华艺术宫的大型个展,黄阿忠走过对于艺术的漫长追梦之旅,这个梦是他用画笔画出来的,落笔梦成真。
与黄阿忠相识倏忽四十余载,在读《向隅问丹青》时,那些过去的画面也时而闪现,他在自己住房院子“违章搭建”的简陋“画室”,埋头作画,接待友朋;他到我们办公室来,与编辑们高谈阔论……那时大家都年轻。后来他有了真正的画室,经常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向隅问丹青》不是体系森严的艺术理论专著,而是一位画家七十余载人生与求索的自叙,是半生丹青路上见闻和感悟以及思考的汇集。他将少年嬉游、农场岁月、学院求学、域外观画的点滴娓娓道来,将作画读书观摹的体悟熔于文字,在往事追忆与艺术思辨之间,写出一位画家扎根生活、向内外求索的心路。
文如其人,读此书,有生动的黄阿忠形象活跃其间。他打通了人生与文学与绘画。和一般谈艺之作不同,《向隅问丹青》将绘画与理论,与技法,与生活完整放回生命历程。他回溯童年往事,笔调松弛。矮小的少年,被同伴抛下,便寻年纪相仿的玩伴自娱。滚铁圈、叠三角片、斗橄榄核,收集糖纸,浸水洗净,贴于镜面,干透后夹入书中,反复翻看赏玩。这些不费成本的游戏,早已暗藏审美。他在弄堂中穿行“游荡”,穿过曹家渡小莘庄棚户时对随意搭建的建筑也产生审美,因为有变化有疏密,有自由的灵魂。看到邮局门口代写书信者的蝇头小楷,有了最初的对中国字的审美。艺术并非凭空而生,它根植于童年对世间万物的好奇。儿时这些细碎无华的乐事,悄然铺垫了日后他感知世界、捕捉画面的敏锐眼光。
此书以个人生命记忆铺陈底色。青少年是除了童年以外人生最重要的时期。黄阿忠十七岁赴崇明农场,开河挑堤,劳动终日,躺在大堤斜坡上,听场友畅谈唐诗宋词,自己却茫然。他寻来日记本手抄《唐诗三百首》,抄而背诵,背而复抄,文学之梦就此悄然萌芽。这段回忆朴素动人,写出艰苦岁月里精神觉醒的瞬间。在泥土与汗水之间,埋下文学与艺术的种子。
关于黄阿忠自制围棋的故事,倒是没听他说过,此次在书里第一次读到。他说少年学棋,囊中羞涩,买不起成套围棋,便向牙科诊所讨要石膏粉,以瓶盖作模,亲手浇筑三百六十枚棋子,一半染墨为黑,一半留存本色作白。自制棋子虽经不起潮气,斑驳剥落终被弃置,但这件小事,恰是他艺术创作的预演,条件匮乏,外物所困,都阻扰不了他追梦的步伐。
秋日清晨,梧桐落满小路,阳光斑驳。此时的黄阿忠进入了上海戏剧学院,学艺之路终于步入正轨。他苦于画不好学校的这条小路,见留校教师李山,上前求教。他们以酱菜瓶盛水,李山反复以白粉调色,在瓶中洗笔调试,几番尝试,瓶中水竟成乳白色。黄阿忠旁观这一过程,亲眼看见画面在调试之中慢慢成型,大开眼界。他终于可以跟随许多老师去一窥艺术的堂奥。在外出写生以及和老师相处时,老师和同道们随口而出的对艺术的议论评判,都让他仔细琢磨,恍然大悟。来自写生现场、扎根真实视觉观察的真知,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留存于记忆。
黄阿忠当然也走过了世界上大多数著名的博物馆美术馆,直面各种风格画派著名画家的原作。在卢浮宫、奥赛博物馆细读印象派,对马奈、莫奈、梵高、塞尚的作品反复观摩;蓬皮杜中心里,博纳尔、波洛克的作品,令他深感现代绘画“形式”的力量。“第一次看原作(乔治·莫兰迪),没想到这些小小的、灰灰的、颜色和颜色之间相当接近的油画,也不知道触碰到了我哪根神经,灵魂为之一震。”域外观览,在原作面前细细比对,梳理绘画史的脉络,他是要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他明白,在中西艺术长河之中,必须寻找到自我的定位,以合适的形式表达内心。他有大志向。
书中他引张岱《陶庵梦忆》中梦与现实的典故,联结庄周梦蝶,发出感慨,一生求索,有些梦想归于尘土,有些得以落地。“明知是梦,追求无望,却一直被理想梦牵魂绕,果然,浮生若梦恰是真。”这一句,是他艺术追求的注脚。梦非梦,那些真切经历过的求索,都化为真实的生命印记。
艺术不是孤立的技艺,而是贯穿一生的生活方式。浮生似梦,而笔墨丹青,把那些转瞬即逝的岁月感动思索留住,虚幻的梦,落到实处,是为真实。
原标题:《在读 朱蕊:落笔梦成真——读《向隅问丹青:黄阿忠谈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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