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门被撞开那一下,我正给一个孩子缝头皮。
跑车烧焦的橡胶味混着血腥气涌进来,两张担架一前一后。
前头那男孩怀里死死攥着张985录取通知书,后头男人满脸是血。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爸傅明华。
十六年前他当众说没我这个儿子。
如今他带着私生子庆祝,撞进了我值班的急诊室。
护士喊我准备抢救,我手套戴了三次才戴进去。
他昏迷前嘴唇动了动,喊的却是我很多年没听过的小名。
我申请回避,科室只剩我一个能上。
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大厅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刚给一个摔伤的老太太做完清创,手套还没摘,分诊台那边就乱了。
有人喊车祸,两个重伤。
我快步走过去,远远看见担架推进来,前面那个男孩满脸是血,却把一张纸死死按在胸口。
血把纸洇透了,985三个数字还看得清。
后面那张担架上的男人,我脚下一顿。
那张脸我太熟了。
傅明华。
他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淌到下巴,眼睛半睁着,像是要说什么。
护士推着他从我面前经过,他忽然偏过头,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锐锐”。
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十几年没人叫过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分诊护士小跑过来,说傅医生,脾破裂加颅内出血,得马上准备。
我点点头,转身往抢救室走。
手有点抖。
我把手套摘下来重新戴,戴了三次才戴进去。
护士在后面喊,傅医生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推开抢救室的门。
唐玉丽是二十分钟后赶到的。
她穿一件真丝睡裙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散着,进门就喊星宇。
傅星宇躺在清创床上,额角缝了六针,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被血粘在掌心,护士想拿下来他死攥着不放。
唐玉丽扑过去抱着他哭,哭了两声又猛地回头找我。
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那头,脸色刷地变了。
我转身进了抢救室。
傅明华在里面,外科主任老赵已经到了,正看着片子皱眉。
他说老傅这脾得切,颅内还有血肿,得开颅。
我说我来做术前处置。
老赵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走过去给傅明华插管,他忽然睁开眼,直勾勾看着我。
他认出我了。
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按住他肩膀,说别动。
他手指动了动,像要抓我的白大褂。
我没让他抓到。
何淑敏的电话是三点多打来的。
她开口就问,是不是你爸出事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唐玉丽给她发了短信,让她来医院。
我说你别来。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伤得重不重。
我说重。
她说那我更得来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抢救室里心电监护滴滴响。
老赵出来说手术方案定了,先开颅再切脾,你回避吧。
我说好。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唐玉丽在走廊另一头喊我,傅英锐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说你爸以前对你是不好,但现在你得救他。
我说我是医生,我签了回避申请,主刀是老赵。
她愣了一下,忽然说,那星宇呢,星宇的血检是不是你做的。
我说不是,是急诊检验科做的,交警那边也已经备案了。
她脸色一下白了。
我转身要走,傅星宇从清创室冲出来,额头上贴着纱布,声音发颤。
他说哥,哥我求你了。
我停下。
他说我喝了酒,无证,你帮帮我,别让交警知道。
我看着他。
十九岁,跟我当年离开傅家时差不多大。
他手里那张985录取通知书还攥着,血干了,皱成一团。
我说你酒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他说我爸让我开的,他说今天高兴。
我说你爸现在在里面开颅,脾要切掉,可能瘫。
他愣在那里,嘴张着。
唐玉丽过来拉他,小声说别求他,他不会帮。
我回到办公室,林晓雪给我倒了杯热水。
她说你手在抖。
我说没有。
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说老赵让你别上这台,是对的。
我没说话。
走廊外面,何淑敏到了。
我听见她高跟鞋的声音,一步一步,跟当年离开傅家时一样稳。
02
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记得很清楚。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够得上最好的医学院。
我把志愿表拿回家,傅明华正在客厅跟人打电话谈建材生意。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说学什么医,读金融,出来接我的班。
我说我想学医。
他说你懂个屁,家里有厂子有客户,你读金融回来正好。
我说我不接。
他脸沉下来,说这事没得商量。
那天晚上我把志愿表改了,第一志愿临床医学,第二志愿临床医学,第三志愿还是临床医学。
第二天他知道了,当着厂里好几个人的面,把志愿表拍在我脸上。
他说我傅明华没你这个儿子。
我没吭声。
何淑敏在旁边拉他,被他甩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跟唐玉丽已经好了一年多。
唐玉丽是傅明华公司的会计,比何淑敏小十岁。
她怀孕的事,是何淑敏自己发现的。
那天何淑敏去公司送饭,看见唐玉丽在傅明华办公室里间躺着,肚子已经显了。
何淑敏没吵没闹,回来跟我说,你爸的事我知道了,我准备离婚。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红了,但没哭。
离婚的时候傅明华要厂子要房子,何淑敏只提了一个条件,我的抚养权归她,傅明华不用出一分钱。
傅明华答应了。
签协议那天,他在家族聚会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从今天起,傅英锐跟我没关系了,我的家产以后都是星宇的。
那时候傅星宇刚满三岁,被唐玉丽抱在怀里。
我坐在角落里,一口饭没吃。
奶奶谢桂兰拉着我的手说,锐锐,你爸喝多了。
我说奶奶,他没喝多。
后来我读了医学院,靠助学贷款和何淑敏在超市打工的钱。
大二那年冬天,我交完学费剩两百块,食堂都吃不起。
有一天卡里忽然多了一笔钱,五千块,汇款人空白。
我去银行查,查不到。
何淑敏说可能是你爸。
我说不可能,他当着那么多人说跟我没关系了。
何淑敏没再说话。
那笔钱之后每年都来,不多不少五千块,一直到我毕业。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我拿那些钱买了书,交了住宿费,剩下的攒着,毕业那年给何淑敏买了一件羽绒服。
她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还穿。
我后来想过,可能是奶奶。
但奶奶退休金不多,拿不出这么多。
这事就搁在心里,没再提。
傅星宇出生那年,傅明华把建材厂扩大了,生意做得挺好。
何淑敏带着我搬进了一套小两居,离我学校近。
她早上五点起来去超市理货,晚上回来给我做饭。
有一回她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织的毛衣。
我给她盖上毯子,看见她头发白了不少。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考上医学院,硕博连读,进急诊科。
何淑敏来医院看过我一次,站在急诊大厅里,看我给病人插管。
她没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
我忙完出去,她递给我一保温桶排骨汤,说趁热喝。
我蹲在台阶上喝汤,她站在旁边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是我这些年最踏实的时候。
03
傅星宇考上985的消息,我是从何淑敏那里知道的。
那天她打电话来,声音挺平静,说傅明华要给星宇买车,跑车,说是奖励。
我说哦。
她说你爸到处跟人说,星宇争气,比他那个没出息的哥强。
我说随便他。
何淑敏停了一下,说你真不打算理他了。
我说妈,当年是他不要我的。
她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里发呆。
林晓雪进来换衣服,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爸要给私生子买车。
她愣了一下,说就是你那个十几年不联系的爸。
我说嗯。
她说那你别想了,今晚还有三台手术。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水挺凉。
傅明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我正给一个心梗病人做心肺复苏,手机在柜子里响了三次。
等我忙完回过去,他接起来,声音挺客气。
他说英锐,星宇考上大学了,家里要办个宴,你别来了。
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他说那就好,省得大家尴尬。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妈那边你也别让她来。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怕丢人。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急诊来了个喝农药的老太太,儿子在走廊里哭。
我抢救了三个小时,人没救回来。
出来的时候天亮了,我坐在更衣室里,忽然想起傅明华说怕丢人。
我笑了一下,挺难看的。
傅星宇的车是傅明华贷款买的。
这事是奶奶谢桂兰告诉我的。
她偷偷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锐锐,你爸把厂里的钱挪了,买了辆跑车,红色的,星宇天天开着到处跑。
我说奶奶你别管了。
她说星宇没驾照,你爸托人给压下来了。
我说什么。
她说你爸说星宇聪明,学得快,考驾照是迟早的事。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奶奶又说,锐锐,你能不能劝劝你爸,厂里现在资金紧,他这么搞要出事。
我说奶奶,他不会听我的。
她叹了口气,说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更衣室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十六年前傅明华把志愿表拍在我脸上,想起他当众说没我这个儿子,想起那每年五千块的匿名汇款。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人就是这样,这边狠了那边软,谁也说不清。
04
车祸前一天晚上,我下班去看何淑敏。
她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我从小吃到大。
她看见我来,说你瘦了。
我说最近手术多。
她没再问,低头擀皮。
我坐在旁边帮她包,包了几个都站不住,她笑我手笨。
我说我缝血管的手,包饺子不行。
她笑了笑,忽然说,你爸明天要带星宇去提车。
她说你奶奶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鼻子。
我说奶奶年纪大了,别让她掺和。
何淑敏把饺子摆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你爸这人,一辈子要面子,星宇考上985,他比谁都得意。
我说我当年考得也不差。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考得比他好。
她转身去烧水,背影在厨房灯下显得很小。
我帮何淑敏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东西,成绩单、奖状、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有一摞汇款单。
我拿出来看,每年一张,五千块,汇款人空白。
何淑敏端着水杯进来,看见我拿着汇款单,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你一直没问,我就没说。
我说你知道是谁。
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说有一年我去银行查过,柜员说汇款人姓傅,具体不给查。
我说是奶奶。
何淑敏摇头,说你奶奶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
我说那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想。
我心里有个答案,但不愿意认。
何淑敏拍了拍我的手,说算了,都过去了。
我把汇款单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手有点沉。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躺下,听见何淑敏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听见她说,你别再打电话来了。
停了一会儿,又说,英锐在我这儿,你明天别搞出事来。
她挂了电话,客厅灯灭了。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我想起傅明华在我小时候,有一回带我去钓鱼,我掉水里了,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抱着我跑了两里地找诊所。
那时候他还没发家,也没认识唐玉丽。
他跑得满头大汗,嘴里一直骂我笨。
我趴在他背上,觉得他后背挺宽。
后来他有钱了,后背好像也远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5
凌晨两点零三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了。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分诊台看一个腹痛病人的化验单。
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刺耳,伴着一股焦糊味。
我抬头,看见前面那张担架上躺着个男孩,满脸血,手里攥着一张纸。
后面那张担架上的人,我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
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被血浸透了,额头一道口子翻着肉。
他眼睛半睁,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见他喊“锐锐”。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分诊护士说傅医生,两个车祸伤,前面那个轻,后面那个重,脾破裂加颅内出血。
我点了点头,说准备抢救。
我把手套摘下来重新戴,戴了三次。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唐玉丽来得很快。
她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傅星宇刚被推进清创室。
她喊着星宇往里跑,被护士拦住了。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在这儿上班。
她脸上闪过什么,很快又硬起来,说你是医生,你得救你爸。
我说我是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老赵已经在里面了,片子挂在灯箱上。
他说脾得切,颅内血肿不小,得开颅。
老赵看我一眼,说你要不要回避。
我说先救命。
他点了点头。
我给傅明华插管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直勾勾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何淑敏到的时候,傅明华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她站在走廊那头,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唐玉丽坐在长椅上,看见她来了,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远。
唐玉丽说你来干什么。
何淑敏说我来看看。
唐玉丽笑了一声,说看什么,看你前夫怎么被你的好儿子治死。
何淑敏没理她,转头看我。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白大褂的领子。
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妈,我没事。
她点点头,说你去忙吧,我在这儿等着。
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唐玉丽在后面说,装什么好人。
何淑敏没回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直直的,跟十六年前离开傅家那天一样。
傅星宇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急诊检验科的人把单子递给我,酒精含量超标两倍多。
我拿着单子站了一会儿。
交警已经来了,在清创室外面等着。
唐玉丽跑过来拉住我胳膊,说英锐,你帮帮星宇,他还是个孩子。
我说他十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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