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个月退休金多少?交给我来管,咱们这日子才能过踏实。"
刘桂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男人,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对面的老周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慢慢拧到了一起。茶馆里飘着茉莉花茶的清香,旁边桌几个下象棋的老头正拍着大腿争得面红耳赤,可这边的气氛,忽然就冷了下来。
"不行。"老周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介绍人张姐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万万没想到,这才见面不到二十分钟,就谈崩了。
说起这次相亲,还是张姐撮合的。
刘桂芳今年四十八岁,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靠缝缝补补养活自己。她前夫老李是个不争气的,好赌,十年前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连房子都差点搭进去。刘桂芳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撑不住,咬着牙签了离婚协议。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外面正下着雨,她没带伞,就那么淋着走了一路,从此一个人拉扯着儿子过日子。
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虽说工资不高,好歹算是立住了。刘桂芳一个人守着裁缝铺,白天还好,缝纫机踩得哒哒响,日子过得充实。可一到晚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股子孤独就像冬天的穿堂风,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张姐是刘桂芳的老姐妹,在社区当了十几年的热心大妈,手里攥着大半条街的单身男女信息。她跟刘桂芳说:"我给你介绍个人,姓周,六十二了,刚从电厂退休,退休金七千多块,人老实本分,就是丧偶三年了,一个人过。你们见见?"
刘桂芳嘴上说"再说吧",可当天晚上就把压箱底的那件枣红色外套找了出来,对着镜子比了又比。
老周呢,全名周建国,在电厂干了一辈子,老婆三年前查出胃癌,从发现到走,拢共才五个月。老周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等到。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河边遛弯,买菜,做饭,洗衣,一个人把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却也冷冷清清。
女儿在外地成了家,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他:"爸,你再找个伴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老周嘴上总说"不着急",心里头却早就松动了。
相亲那天定在镇中心的老茶馆。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把木桌上的茶渍都映得清清楚楚。
刘桂芳到得早,坐下后就不停地摸自己的头发,手指头在桌面下微微发抖。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悄悄打量了一番——个头不矮,头发花白但精神头不错,穿了件深蓝色夹克,干干净净的,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发白。
"看着还行。"刘桂芳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头十分钟,两人聊得还算顺溜。老周说自己会做饭,红烧肉、糖醋鱼都拿手。刘桂芳笑着说:"我就会缝衣服,做饭是真不行,以前都是凑合吃。"
气氛正融洽着呢,刘桂芳忽然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把那句话甩了出来。
老周说完"不行",茶馆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外面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声音远远地飘进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刘桂芳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这是啥意思?我又不是要贪你的钱。咱俩要真过到一起,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钱不攥在一个人手里,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去?"
老周没急着反驳,低头搅了搅茶水,那片茉莉花瓣在杯子里打了个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桂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老伴走的时候,治病花了三十多万,家底基本掏空了。现在每个月退休金七千二,我得拿两千给我老母亲——她八十七了,住养老院。还得留一千多块应急,万一身体出点啥毛病呢。剩下的钱,我不是舍不得花,是不能全交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刘桂芳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躲闪:"我吃过亏。不是你给的亏,是生活给的。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说得不重,可刘桂芳愣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半天没吭声。
张姐在旁边赶紧打圆场:"你们俩都别急,这事慢慢商量嘛……"
刘桂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啥好商量的?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过什么日子?"说完拎起包就往外走。
老周坐在原地没动,手指头慢慢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刘桂芳回到裁缝铺,一屁股坐在缝纫机前,却半天没踩下去。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想起前夫老李,当年也是把工资卡交到她手上的,可转头就偷着借钱去赌。那张工资卡不过是个空壳子,里头的信任早就被掏空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要的,也许不是那张卡,而是一个"他愿意把一切交给我"的态度。可这个态度的背后,藏着的是她这些年来没有安全感的恐惧。
晚上九点多,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桂芳,是我,老周。号码是张姐给我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的事,我想再跟你说几句。"
刘桂芳没挂电话,也没说话。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心里没底,想抓住点实在的东西。可我也想跟你说,信任这个事,不是靠一张工资卡就能证明的。我老伴在的时候,家里的钱一直是她管,我没二话。可那是因为我们一起过了三十年,那个信任是一天天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咱们才刚见面,你说是不是?要不这样,咱们先不急着谈钱的事,先处处看。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行,钱的事,以后慢慢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催着答案。
"那……周六你来铺子里,我给你改改那件夹克的袖子,我看着长了一截。"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行,我带排骨过来,给你炖个汤。"
挂了电话,刘桂芳把手机放在缝纫机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里带着点甜,又裹着一层说不出的忐忑。
日子能不能过到一块去,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一个不肯把工资卡直接交出来的男人,也许比那个痛快交卡的前夫,要靠得住得多。
至少,他对生活是认真的。
而认真过日子的人,大概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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