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茉莉花浇水。

夕阳透过纱帘洒进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退休第三天,我觉得日子终于像这盆茉莉一样,安安静静地开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秀兰,是我。"

那个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握着水壶的手僵住了,水漫出花盆,顺着阳台砖缝往下淌,我却浑然不觉。

十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个声音。

"我是老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我忘了他似的。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手都不抖一下的男人,那个把家里存折揣进口袋头也不回就走的男人,那个让我在四十五岁时独自扛起整个家的男人——周建国。

"啥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可攥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一句让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的话:

"我老了,身体不好,你来照顾我吧。"

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岁,在县城纺织厂干了一辈子的挡车工。

和周建国结婚是1988年,经人介绍,见了两面就定了。那年头的婚姻就是这样,不讲什么爱不爱的,觉得对方老实本分,日子能过,就嫁了。

婚后头几年还算安稳,他在镇上粮站上班,我在厂里三班倒。儿子周洋出生那年,冬天下大雪,我一个人挺着肚子走了三里路去医院,他在单位值班,赶到的时候孩子都生出来了。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湿透,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说:"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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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怪他,那时候觉得男人都这样,不善表达罢了。

日子真正变味是从2004年开始的。粮站改制,他下了岗,整天窝在家里喝酒打牌。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全家,还要供儿子上高中。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还得闻一屋子的烟酒味。

我劝过他出去找活干,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老子堂堂正正的公家人,去给人打工?丢不起那人!"

后来牌桌上认识了一个叫小芳的女人,开麻将馆的,比他小十岁。镇上人的嘴藏不住事,风言风语像长了腿一样传到我耳朵里。

我质问他,他矢口否认。直到有天晚上我加完夜班提前回家,推开门看到桌上两副碗筷,卧室的灯还亮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我从没用过的脂粉味。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2009年春天,我们离了婚。他净身出户?别开玩笑了。房子是他婚前的,存款他早转走了,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给儿子攒的一万二千块钱。

儿子那年刚上大学,我在厂门口的巷子里租了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墙皮发霉,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麻将馆的哗啦声,眼泪无声地往枕头里渗。

可日子总要过。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手上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碰到盐水钻心地疼,我就用胶布缠上继续干。

儿子争气,大学毕业后在省城站住了脚,娶了个温柔的媳妇,去年还添了个大胖孙子。他要接我去省城住,我说不急,等我退休了再说。

好不容易熬到了退休,我想着,这下可以歇歇了。

谁知道,老天爷就给我出了这么一道题。

挂了电话,我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儿子打来视频,屏幕里孙子正咿咿呀呀地啃磨牙棒,口水糊了一下巴。我看着心里软成一团,可嘴上没提他爸的事。

第二天,周建国又打来了。这回说得更详细了——他中风过一次,左边身子不太利索,小芳在五年前就跟他散了。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请了个保姆,嫌人家做饭咸。

"秀兰,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可咱们毕竟有个儿子,我不找你找谁?"

我气得笑了:"周建国,你可真有脸。当年你找小芳的时候咋不想着有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传来一声叹气,苍老而疲惫,跟十五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知道……我混账。"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儿子耳朵里。周洋打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妈,我爸那边……您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出钱给他请个好点的护工。"

我听得出,儿子夹在中间的为难。他从小懂事,从没在我面前替他爸说过好话,也从没说过他爸的坏话。这孩子,把苦都咽进了自己肚子里。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摊主老张头问我:"秀兰姐,今天买这么多,来客了?"

我笑笑没答话。

提着排骨走到老房子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住了。门口那棵石榴树还在,是结婚那年他亲手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房顶还高。树干粗粝,枝丫横生,跟这些年的日子一样,野蛮又倔强地活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客厅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方便面,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周建国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看到我的那一刻,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你……来了。"

我把排骨放到厨房灶台上,环顾四周——油烟机上的油垢足有一指厚,水池里泡着三天没洗的碗。

我撸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但我得把话说清楚。

"周建国,我今天来,不是因为原谅你。"我背对着他,刷锅的声音在厨房里哗哗作响,"我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也是看在我自己的面子上。我刘秀兰这辈子,不欠任何人。你欠我的,我不要了。但你别以为这就回到从前了。"

他没吭声。

排骨汤咕嘟咕嘟炖了一个半小时,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我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好喝。"他说。

我转过身,望向窗外那棵石榴树。初夏时节,枝头已经缀满了火红的花骨朵,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我没有搬回去住,而是每天过来做一顿饭,收拾收拾屋子,然后回自己的小窝。日子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过着。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心软,也有人竖起大拇指说我大气。

我什么都没说。

人这一辈子,恩怨情仇到最后,不过一碗汤的事儿。我端得起,也放得下。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好的手艺,也补不出原来的花样。

我心里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