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舟是在进省发改委的第三个月,被苏婉清点名的。
那天全处开会,苏婉清坐在主位。
四十三岁的女人,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她翻着一摞新录用公务员的简历,翻到林舟那一页,停了两秒。
"这个林舟,哪个科室的?"
人事处长赶紧接话:"综合处,刚调来三个月,写材料的好苗子。去年全省发改系统的简报评比,他拿了一等奖。"
苏婉清 "哦" 了一声,用红笔在简历上画了个圈。
"明天起,调到我这儿来,给我当专职联络员。"
满屋子人,眼睛都直了。
林舟坐在最后一排,手心一下子冒汗。他二十八岁,县城考上来的,老家那个教了五年书的女朋友小敏,还在等他在省城站稳脚跟。
他知道苏婉清是谁 —— 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正处级,下一轮副厅长的热门人选,全南洲省有名的美女处长。
他更知道,从业务科到处长身边,这一步,别人要熬八年。
散会的时候,苏婉清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没看他,只丢下一句话:
"小林,今晚加个班,把上半年的经济运行分析,重写一版给我。"
林舟在苏婉清身边的第一周,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
周一早上六点半,他被一个电话叫起来。苏婉清在电话里说:"十分钟后楼下等我,跟我去临湖市开会。"
他脸都没洗干净就冲下楼。苏婉清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老周看见他,咧嘴一笑:"林秘书,上后面坐,处长给你带了豆浆。"
后排座上,真的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苏婉清坐在副驾驶,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吃吧,看你那样子,嘴都没擦干净。"
林舟剥着茶叶蛋,不敢说话。
那一天他开了四个小时会,记了满满三十页笔记。
晚上七点,临湖市局请客,一桌人推杯换盏。
苏婉清喝白酒,一杯一杯,面不改色。临湖市的局长是个胖子,端着酒杯凑过来:"苏处长,这位小帅哥是?"
"我们处的笔杆子,林舟。" 苏婉清淡淡说,"小林,给王局长倒酒。"
林舟赶紧起身,给王局长斟酒。胖子捏着他的手腕笑:"苏处长,你这秘书长得精神,比上次那个小蔡强。"
苏婉清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老黄," 她端起酒杯挡过去,"喝你的酒,提他干什么。"
那一晚回省城的路上,苏婉清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林舟不敢睡,笔直地坐着。车过隧道,车灯一闪一闪,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婉清 —— 她睡着了,头歪向车窗,睫毛很长,眼角那点细纹在昏暗里格外明显。
他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苏婉清没醒,但她的手,在半梦半醒之间,握住了他的袖口。
不是牵他的手。只是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林舟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车开进省发改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苏婉清醒了,把西装还给他,拢了拢头发,什么都没说。但下车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胳膊。
"小林,明天不用早起。" 她说,"你也累了。"
那篇经济运行分析,林舟改了七稿。
第七稿送上去的时候,又是夜里十一点。
整层楼只剩苏婉清办公室还亮着灯。林舟敲门进去,苏婉清正坐在沙发上泡脚 —— 办公室里放着一个按摩足浴盆,她穿着丝袜,裤脚挽到膝盖,小腿线条绷得笔直。
林舟愣住,转身要走。
"进来。" 苏婉清头也没抬,"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腿。"
林舟硬着头皮把材料放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婉清翻了两页,忽然说:"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你吗?"
"…… 因为我材料写得好?"
苏婉清笑了。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台灯下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纹路,反而添了成熟女人的风情。
"因为你长得干净。" 她说,"我们这个处,男的要么是老油条,要么是秃顶,看三年,我眼睛都要瞎了。"
林舟的脸腾地红了。
苏婉清站起来,关掉足浴盆,拿毛巾擦脚。她走近了,林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香,像雨后的白玉兰。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子上的一根线头。
"领子歪了。" 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半秒,"以后跟我出去见人,注意点形象。"
那半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舟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冰冷的表格。他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 那半秒钟,像被烟头烫了一下,到现在还在发烫。
周五,小敏从县城坐大巴来看他。
林舟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一室一厅,墙上还贴着他和小敏大学时的合照。小敏一进门就扎进厨房,给他炖排骨。林舟靠在门框上看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就压下去了。
"小舟," 小敏一边搅汤一边说,"你们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 女的,四十多了吧,挺严的。"
"对你好吗?"
林舟顿了一下:"好。她说我是好苗子,要重点培养。"
小敏笑了,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那就好。等你提了副科,我们就结婚。我妈那边,我去说。"
林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脸埋在她头发里。
他想说,小敏,今天下午苏处长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条领带。他想说,昨天晚上加班到两点,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件外套,她醒了握着我的手没松开。他想说,我好像要撑不住了。
但他一句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小敏注意到了他衣架上那条新领带。
"哟," 她拿起来看了看,标签还没剪,"爱玛仕?你发财了?"
林舟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 处长发的。" 他听见自己说,"出差应酬,统一配的。"
小敏 "哦" 了一声,把领带挂回去。她没多想,继续给他夹排骨。但林舟看见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暗了一下。
那天晚上,苏婉清发来一条微信。
"到家了吗?领带喜欢吗?"
林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小敏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回了两个字:"喜欢。"
发出去,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像烫手一样。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见小敏均匀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小敏走后第三天,给林舟打了个电话。
"小舟," 她的声音有点哑,"你那条领带,我今天收拾衣服的时候看了。标签上是专柜价,三千八。你们处长出差,统一配三千八的领带?"
林舟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里,半天说不出话。
"小舟," 小敏在电话那头,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林舟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小敏,你别多想。我们处长就是那样,对手下大方。我忙着呢,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捂着脸。
走廊尽头,苏婉清办公室的门开了。她探出头,看见他,笑了笑:"小林,进来一下。"
林舟擦干脸,走进去。
苏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下周开始,你帮我写一份材料。" 她说,"《关于临江文旅小镇项目纳入省重点项目的可行性说明》。这个项目,周昆南周总你知道吧?南洲省有名的企业家。我们处要把它推成省级重点。"
林舟接过文件袋,没动。
"苏处,"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项目…… 我听过。去年强拆上过省报。"
苏婉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林舟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小林," 她说,"你是写材料的,还是审案子的?"
林舟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摞资料。他翻了半个小时,手开始抖。
项目用地一千二百亩,其中四百亩,是基本农田。
按国家规定,基本农田禁止用于任何非农建设。但苏婉清给他的这份资料里,四百亩基本农田,被写成了 "一般耕地",又附上一份 "土地置换协议",说已经和邻县完成了置换。
林舟在省发改委待了三个月,他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基本农田转用,要报国务院批准。所谓的 "土地置换",在实际操作中,就是把好田换成差田,把农民的地抢走,再伪造手续。
他写了三行,笔停了。
他跑到苏婉清办公室,把材料放下:"苏处,这个地类不对。四百亩基本农田,写不成一般耕地,上面一查就露。"
苏婉清正在涂口红。她从镜子里看他,慢悠悠地说:"小林,你是给我写材料,还是给国土厅写材料?"
"可这是违规 ——"
"啪。" 苏婉清把口红合上,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舟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小林,我问你,"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那个女朋友,在县城教书,一个月三千二。你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八。你妈高血压,你爸腰椎间盘突出。你想不想在省城扎下来?想不想让你妈不用再吃药凑钱?"
林舟的手,在抖。
"我把你从业务科提上来,给你配笔记本电脑,带你出去开会见人,下一步就是副主任科员。"
苏婉清的声音放柔了,"我图你什么?我图你年轻,图你帅?林舟,我三十九了,什么男人没见过。我是看你是个人才,不想让你烂在业务科写一辈子简报。"
她伸手,又一次替他理了理领带。
"这份材料,你写。写好了,年底我提你副科。"
林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三行字,一个小时,没敲下一个标点。
那天晚上加班,整个楼层只剩林舟和苏婉清两个人。
九点半,苏婉清接了个电话,抓起外套出门:"小林,我去趟省里,你把材料再顺一遍。我回来要看到初稿。"
她走得急,手机落在了办公桌上。
林舟本来没在意。他继续写自己的材料。直到十分钟后,苏婉清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发信人备注是 "周总"。
"苏处,那孩子听话吗?别到时候又像小蔡那样,临了掉链子。"
林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蔡。
临湖出差那天,王局长提到过这个名字。当时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苏婉清办公桌前。手机还亮着,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他左右看了看 ——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口的红灯显示在负一楼。
他点开了那条聊天记录。
往上翻,一页一页,他的脸越来越白。
三个月前,苏婉清还在用同一个微信号,和另一个年轻男人聊天。
那个男人叫 "小蔡",是处里上一任联络员。聊天记录里,苏婉清叫他 "宝贝",约他在酒店见面,让他在另一份材料上签过字。
而小蔡签字的那份材料,是三年前的另一个违规地产项目。那个项目后来炸了 —— 工地塌了,死了三个人。
签字的小蔡,以 "滥用职权罪" 被判了三年。苏婉清,因为 "对下属行为不知情",毫发无伤,还被评了当年的 "优秀处长"。
林舟一页一页往下翻,手在抖。
他看到去年冬天,苏婉清给周昆南发的一条:
"小蔡进去之前,跟我哭了一夜。他说他对不起那些死在工地的人。我告诉他,这是他的命。"
再往下,是上周的:
"小林这枚棋,比小蔡干净,也比小蔡好用。他那个女朋友在县城,他不敢不听话。等项目批下来,让他签了字,出了事,他就是第二个小蔡。"
"啪嗒。"
林舟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他这才明白。
什么长得干净,什么重点培养,什么替他理领带,什么三千八的领带,什么白玉兰味的香水。从头到尾,他不是被看上的男人。他是一颗棋子,一枚准备在关键时刻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他甚至想起,第一周出差那晚,苏婉清在车里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那不是暧昧。那时猎人在确认猎物还在不在陷阱里。
林舟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玻璃碎片。他的手抖得厉害,一片碎玻璃划开了手指,血滴在地板上,他都没觉得疼。
他必须走。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间办公室,离开这栋大楼,离开苏婉清。他可以明天一早就递辞职信,回县城,和小敏结婚,哪怕一辈子当一个普通的办事员。
他站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
就在这时候 ——
走廊尽头,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林舟僵在原地。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婉清办公室的门。
门,是开着的。
而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
苏婉清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微笑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部还没锁屏的手机上。
"小林,"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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