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哗啦——"

麻将牌撒了一地,碗碟从桌上滚下来,在水泥地上摔成了碎片。

客厅里四个打牌的老太太全愣住了,手里的牌停在半空中,嘴巴张得老大。婆婆刘桂兰更是一脸铁青,指着儿媳妇张小燕的手直发抖:"你、你疯了?!"

张小燕站在翻倒的牌桌前,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头发散乱,眼圈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上还沾着刚才炒菜溅的油,烫出了一溜小水泡。

她没疯。她只是撑不住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张小燕在县医院当护士,干的是最累的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一个晚上跑上跑下换药、量体温、应付突发状况,脚底板都能磨出泡来。下了夜班的人,正常来说,回家倒头就睡。

可张小燕不行。

三个月前,公公老赵突发脑梗住了院。丈夫赵大军在省城工地上做工头,走不开,每个月往家打钱。婆婆刘桂兰说自己腿脚不好,在医院待不住,公公的护理就全落在了张小燕身上。她白天照顾病房里的公公,晚上值自己的夜班,中间能眯一两个小时就算好的。

好不容易公公出了院,张小燕想着总算能喘口气了。

谁知道,更累的日子这才刚开始。

公公出院第三天,婆婆刘桂兰就把牌搭子请到了家里。四个老太太,一张方桌,从早上九点打到下午五点,雷打不动。婆婆说了:"你爸住院这俩月,我天天担惊受怕的,现在人好了,我打打牌散散心怎么了?"

张小燕没吱声。

可问题是,公公虽然出了院,后续还要吃药、做康复、饮食要清淡少盐。这些活儿,婆婆一样不沾。每天早上张小燕拖着一身疲惫从医院回来,进门就看见公公自己坐在轮椅上发呆,药没吃,早饭没热。而客厅那边,四个老太太已经摆开了阵势,烟雾缭绕,嗑瓜子的壳撒了一地。

"小燕回来啦?正好,中午弄点啥吃的,你陈阿姨她们也在。"婆婆头也不抬,眼睛盯着牌面,随口就吩咐。

张小燕咬了咬嘴唇,换了拖鞋就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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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能忍,一个月两个月呢?

张小燕后来跟闺蜜说起那段日子,声音都是哑的:"你知道连续上夜班是什么感觉吗?脑子像灌了浆糊,走路都飘。回到家我就想躺下,哪怕给我二十分钟也行。可我进了门,锅是凉的,碗是脏的,公公的药搁在桌上没人管。"

她不是没提过。

有一回她试探着跟婆婆说:"妈,我上夜班实在太累了,中午饭您能不能凑合做一点?就下个面条也行。"

刘桂兰翻了个白眼:"我这腿你又不是不知道,站久了就疼。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婆,做饭能有你做得好?"

"那牌桌上坐一天腿不疼?"这话张小燕没敢说出口,憋在嗓子眼里,咽了下去。

她也给丈夫赵大军打过电话。赵大军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就多担待点吧,我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年底我回去,好好跟她说。"

年底?还有大半年呢。张小燕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八点半,她刚下夜班,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可厨房的灶台上,昨晚的油渍还没擦,公公的稀饭得现熬。

最让她心寒的是那天。

那天她高烧三十八度五,下了夜班浑身发冷,裹着棉外套缩在沙发上。婆婆照常在客厅打牌,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感冒了?多喝点热水。中午简单炒两个菜就行,别弄太复杂。"

四个牌搭子里,陈阿姨倒是看不下去了,小声说:"桂兰,小燕都烧成这样了,今天要不咱就不打了,让她歇歇?"

刘桂兰不乐意了:"她那是年轻人娇气,我当年生完大军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谁伺候我了?"

张小燕躺在沙发上,听着这话,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里。

三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出事那天早上。

那晚急诊科来了个车祸伤员,张小燕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早上交完班,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上困得差点撞上路灯杆,吓出一身冷汗。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呛人的烟味。客厅里,牌局已经开了——今天开得格外早,才八点多。四个老太太有说有笑,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橘子,茶水泡得酽酽的。

厨房里,昨晚的碗筷泡在水池里没洗,台面上一片狼藉。公公的房间门开着,老人家自己扶着墙在挪步,想去上厕所,没人搀。

张小燕先去扶了公公,替他接了尿壶。公公拉住她的手,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小燕,难为你了。"

她鼻子一酸,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洗碗、切菜、熬粥、蒸蛋羹——公公只能吃软烂的东西。灶台上的油烟往脸上扑,她眼睛熏得睁不开。炒菜的时候油锅溅了出来,她本能地缩手,还是烫到了手背。

疼。困。累。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像一口老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端着菜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婆婆正好和了一把牌,得意地一拍桌子:"哈!自摸!三十块!"

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小燕,给我们也盛几碗饭。"

张小燕站在原地,端菜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菜放到了饭桌上,转身走到牌桌前。四个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她一把掀翻了牌桌。麻将牌"哗啦啦"砸了一地,茶杯碎了,瓜子壳飞得到处都是。

她又转身拿起灶台上的一摞碗,"砰——砰——砰——"一个一个摔在地上。

"我受够了!"

她的声音是嘶哑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上了十四个小时的夜班,回来还要伺候一桌人吃饭!爸生病您不管,家里的活您不干,您就知道打牌!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刘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不孝?"张小燕惨笑一声,把烫伤的手伸到婆婆面前,"您看看这是什么?您看看我的黑眼圈,看看我瘦了多少斤!我不是铁打的,我也是个人!"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碎瓷片还在地上打着旋儿。

四

陈阿姨几个人赶紧收拾东西走了,临走时陈阿姨拉了拉刘桂兰的袖子:"桂兰,小燕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好好想想。"

当天晚上,赵大军接到了邻居的电话,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来。

进了门,他看见的是——客厅收拾干净了,地上的碎瓷片扫得一点不剩。张小燕在公公房里喂药,婆婆刘桂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声不吭地抹眼泪。

赵大军没有像往常那样和稀泥。他在公公床前坐了很久,听张小燕平静地说完这三个月的事。然后他去了阳台,跟他妈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人知道母子俩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刘桂兰第一次自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小米粥。粥熬糊了,厨房里一股焦味。

张小燕刚下夜班回来,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刘桂兰背对着她,闷声说了句:"你去睡吧,今天的饭我来弄。"

粥是糊的,菜也咸了。可张小燕端起碗的时候,眼眶莫名就红了。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婆婆的牌还是在打,但从每天改成了一周两次,而且绝不留饭。赵大军也从省城调回了县里的工地,工资少了些,但至少每天能回家。

后来有一次张小燕下了夜班回家,发现公公的药已经吃过了,桌上温着一碗鸡蛋面。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趁热吃,别放凉了。"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那碗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张小燕爱吃溏心蛋,这事她只提过一次。

张小燕坐在饭桌前,吸溜吸溜地吃完了那碗面。窗户外面,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被子上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也能听见。

人这一辈子,过日子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有些委屈,忍久了不是消化了,是在心里生了根。与其等到碗摔碎了才听见响动,不如早点听听身边人没说出口的那声"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