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像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拧水似的，浑身酸疼。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听见门口"咚咚咚"响了三下，然后是一阵塑料袋窸窑窣窣的声音。
我丈夫陈建国去开了门，没一会儿又关上了。
"谁啊？"我哑着嗓子问。
陈建国站在卧室门口，表情有点复杂，手里拎着一个纸箱。他顿了两秒才开口："我妈……送来一箱泡面。"
我盯着那箱泡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不是感动，是寒心。
事情得从十天前说起。
那阵子村里阳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家也没躲过去。先是婆婆刘桂兰开始发烧，紧接着小陈——也就是我小叔子——也倒下了。公公走得早，小陈一直没成家，三十好几的人了，平时就跟婆婆住一个院。母子俩同时阳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婆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一句话说三个字就得喘一口："建国啊……你弟……烧糊涂了……"
陈建国当时也有点低烧，我按着他的肩膀说："你别去了，万一你也倒了，家里萌萌谁管？你在家看孩子，我去照顾妈。"
萌萌才上小学三年级，班上停了课，正在家上网课。陈建国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头。
我当天下午就骑电动车去了婆婆家。一进院门，那股子药味儿和没通风的闷味直往鼻子里钻。厨房灶台上搁着两碗没喝完的白粥，碗边已经干了一圈硬痂。客厅地上散着几团用过的纸巾，暖壶倒了，水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婆婆躺在东屋，盖了两床棉被还在打哆嗦。小陈在西屋，烧到四十度，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叫他也不怎么应。
我二话没说，先给小陈量了体温，翻出退烧药喂下去，又拧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然后去厨房烧水、熬粥、切姜片煮红糖水。灶台油腻腻的，锅底一层黑垢，我一边熬粥一边刷锅，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那几天降温，婆婆家的热水器还坏了。
一连五天，我白天在两个屋之间来回跑，喂药、量体温、擦身子、换床单。小陈有一晚烧得说胡话，半夜两点把被子踹了，我听见动静赶紧过去给他盖好，守到天亮才敢合眼。婆婆咳得厉害，我去镇上药房跑了两趟，买止咳糖浆和枇杷膏，回来炖冰糖雪梨给她润嗓子。
最难的是第三天夜里，婆婆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我吓坏了，赶紧让她侧身拍背，一手摸手机打120。后来吸了氧才缓过来，医生说幸亏处理得及时。那一晚我坐在婆婆床边的小板凳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腿都坐麻了，没敢睡。
到了第六天，婆婆能下床走几步了，小陈也退了烧，精神头回来不少，靠在床头刷手机。我这才觉得身上那根弦松了一点，跟陈建国说："妈和小陈差不多好了，我明天回去。"
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嗓子开始发痒，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沉。
果然，回到家第二天就烧起来了。
我这人平时身体还行，但这回阳得格外凶。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全身关节像散了架，连翻个身都费劲。陈建国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找药，可他自己也还没完全好利索，照顾萌萌上网课、做一日三餐已经够他忙的了。
我心想，婆婆应该会来看看我吧？怎么说我也在她家伺候了五天五夜，端屎端尿的话虽然没到那一步，但也差不了多少。
结果等来的，就是门口那箱泡面。
陈建国后来告诉我，婆婆在门口就站了一分钟，说了句"给小林补补身子"，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灰的吸顶灯，心里头五味杂陈。那箱泡面是最便宜的那种，红烧牛肉味，我在超市见过，一箱也就二十来块钱。
不是计较那点东西。
我想起这些年给婆婆买的羽绒服、钙片、按摩仪，过年包的红包，每次回去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米面油。我想起小陈结不了婚、婆婆三天两头打电话让建国想办法。我想起那五天五夜，我手上冻裂的口子、靠墙坐了一整宿的酸麻后背。
然后她送来一箱泡面。
陈建国看出我脸色不对，坐到床边低声说："我妈就那样，不会表达……她可能觉得这就是关心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不是不会表达，是心里根本没那个分量。
隔了两天，隔壁张婶来串门——隔着窗户喊了两嗓子那种。她说："小林啊，你婆婆在村口跟人讲，说你阳了，她特地送了东西过来呢，一点没忘！"
我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后来我慢慢好起来了，能下床了，能做饭了。陈建国有天晚上吞吞吐吐跟我说，小陈找了个相亲对象，婆婆想让我帮忙张罗张罗，请女方来家里吃顿饭。
我把碗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灌满了厨房。我洗了很久的碗，久到陈建国在身后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最后我擦了手，说："饭我可以帮忙做，但你跟妈说一句——以后别动不动送泡面了，我消受不起。"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箱泡面后来一直搁在储物间角落里，谁也没吃。萌萌有一回翻出来想拆一包，被我拦住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放太久了，不新鲜。"
其实那些面条还在保质期内。不新鲜的，是别的东西。
日子还在过。逢年过节我照样去婆婆家，菜照做，话照说，红包照包。只是有些事心里清楚了，也就不再委屈了。
人这辈子啊，最怕的不是付出没有回报，而是你掏心掏肺，对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等轮到你了，一箱泡面就打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想通了也好。往后的日子，该做的我做，该留的心眼我也留着。对别人好是情分，对自己好才是本分。
这个道理，我在被窝里烧了三天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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