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秀兰觉得自己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她靠在床头,额头上搭着一条拧干的毛巾,手背上还贴着退热贴,可那股子寒意还是一阵一阵地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温度计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抽出来一看——38度整。
"还好,不算太高。"她嘟囔了一声,撑着床沿想起来倒杯热水。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秀兰扶着墙走出卧室,就看见儿媳妇周蕊正蹲在地上,往一个大旅行袋里塞孩子的小被子、奶瓶和换洗衣服。两岁半的孙子童童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含着一块饼干,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妈。
"蕊蕊,你这是……"
周蕊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利索得很,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妈,我带童童回娘家住两天。"
李秀兰愣住了。
"你发烧了,万一传染给孩子咋办?童童还小,抵抗力弱,上回在幼儿园被传染了一次,咳嗽咳了半个月,打了多少针才好的,你忘啦?"周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拉链"嗞——"的一声拉上,格外刺耳。
李秀兰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想说自己只是普通感冒,想说自己戴个口罩就行,想说她伺候童童两年多了一直小心翼翼——可看着儿媳妇已经把童童的鞋子换好,外套也穿上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妈,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就回来。"周蕊站起身,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牵着童童,在门口换鞋。
童童扭过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扎在李秀兰心窝子上,比发烧还疼。
"哎,乖,跟妈妈去姥姥家玩啊。"她扯出一个笑来,朝孙子摆摆手。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窗外是十一月的风,呜呜地顺着窗缝往里灌。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像钟摆一样数着寂寞。
李秀兰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洗得起了球的旧棉睡衣,突然觉得这个自己住了三年的房子,一瞬间变得又大又空。
二
她慢慢走回卧室,靠在床头,没开灯。
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张伟发来的微信:"妈,蕊蕊说你发烧了?我今晚加班,你先吃点药,冰箱里有粥。"
李秀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没告诉儿子,儿媳妇带孩子走了。她怕儿子跟媳妇吵架,更怕吵完了,这个家的裂缝越撑越大。
其实,要说委屈,那是真委屈。
三年前张伟结婚,小两口工作都忙,周蕊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李秀兰就从老家赶过来了。她是从河南驻马店的村里来的,一辈子种地、养猪、伺候老人,没享过什么福。来了城里,她学着用智能电饭煲,学着给奶瓶消毒,学着在手机上看育儿视频。童童出生后,从月子到断奶,从辅食到学走路,夜里孩子哭闹,都是她抱着在客厅走来走去,哼着跑调的豫剧小曲儿哄。
她以为这就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可慢慢地她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蕊嫌她炒菜油放多了,嫌她给童童穿太厚,嫌她教孩子说的是方言不是普通话。有一回她用土方子给童童煮了碗姜汤驱寒,周蕊当场就黑了脸:"妈,孩子的事得听医生的,不能瞎弄。"
李秀兰没吱声,默默把姜汤倒了。从那以后,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像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生怕一脚踩下去。
她不是不理解。她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知道周蕊也是为了孩子好。可今天这件事,还是像一根针,扎到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不过是发个烧,又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你带孩子走,连一杯水都没给我倒。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多遍。
三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烧没退,反倒又升了些,浑身酸疼,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李秀兰挣扎着起来热了碗粥,就着一碟子咸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对面是童童的宝宝餐椅,上面还沾着中午吃剩的米粒。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儿子,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周蕊发来的——一段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妈,童童刚才非要找奶奶,哭了好一阵才睡着。"周蕊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觉得我小题大做。但上次童童发烧住院,在儿科病房里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我真的怕了。我不是嫌弃你,我就是……太怕了。"
语音到这儿就断了,总共四十七秒。
李秀兰把手机放下,眼眶热了。
她想起来了。上次童童生病住院那回,周蕊在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护士来扎针的时候她自己先哭了。那个平时风风火火、什么事都拎得清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当妈的那种怕,她懂。她太懂了。
当年张伟八岁那年得了急性肺炎,大半夜她背着孩子跑了三里地的土路去镇上卫生院,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停。那种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感觉,过了三十年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蕊不是不心疼她,是太心疼孩子了。这两种心疼,在那一刻没法同时顾全。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慢慢打了一行字:"蕊蕊,妈没事,你说得对,童童要紧。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冰箱里我昨天炖的排骨汤没带走,你明天回来记得热给童童喝,他爱吃里头的玉米。"
那头很快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又说:"妈,明天我让张伟请半天假回去陪你,别逞强。"
李秀兰看着那行字,鼻子又酸了一下,但嘴角到底是翘起来了。
四
第二天上午,张伟果然回来了,带了药,还买了她爱吃的烩面。她烧也退了大半,精神好了些。
第三天傍晚,门锁响了。
童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脸喊:"奶奶!奶奶!我想你啦!"
李秀兰一把抱住孙子,使劲亲了两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周蕊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轻声说:"妈,我妈炖了只老母鸡,说给你补补。"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婆媳俩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多说,但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喝鸡汤,童童把汤洒了一身,周蕊嘴上骂着"小祖宗",手上麻利地给孩子擦。李秀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碗鸡汤——有时候烫嘴,有时候淡了点,但慢慢喝,总归是暖的。
一家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磕碰碰。婆婆有婆婆的苦,媳妇有媳妇的怕,谁都不是坏人,只是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不一样罢了。
重要的是,那扇门,关上了还会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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