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终于走进了故宫的文华殿,终于看到了故宫『典则』大展第二期——北宋:诸家鼎峙与南宋:南渡新韵。
历史像是平原上的一条长河,偶尔我能走近下游河岸,试图打捞着什么。就这样,我看到了人们的贬谪、大醉、乡愁与开怀。落笔只是一朝风月,待它们漂到我面前时,已是万古长空。
1.元丰五年,七月十六的月亮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这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第三年,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贬。从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到被剥夺实权、行动受限的“团练副使”(约等于副科级调研员),一度只能在定慧院的破庙里安身。这跟流放的区别并不大。他需要接受所在地官员的监管,不得擅自离城。
这样一家二十多口人挤在潮湿的临皋亭住着,每月四千五百文以度日。后来在城东边一块废弃的营地上开荒,此地便被苏轼取名 "东坡",他自称“东坡居士”。种地,烧饭,专注地把一块猪肉的味道做到最好,这就是那时的苏东坡。
五月时节,同乡杨世昌来找他了。
这位四川绵竹武都山的道士,在苏轼位高时并没怎么出场,可在他人生低谷时,道士背着自己酿好的蜜酒找来了。
从庐山辗转来到黄州,一路风餐露宿,朋友在黄昏的雨中相逢。
大概,这就是雪中送炭吧!
也正是这样层层经历的不断激发,才让46岁的苏轼在农历十六的月光下,有了“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千古问答。
之前总被“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段震撼,每次读到,总反复在心中诵读。后来,才慢慢看进去了后半段:“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因此当我看到杨世昌《崆峒问道图》时,不再单纯的把这幅作品看成宗教主题,因为它的哲学性更多。
这是他向世界的提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而在《赤壁赋》中,以洞箫相和的杨世昌,显然是有了当时的答案。
杨世昌《崆峒问道图》,图绘黄帝前往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之事。画家采用绵长、细劲、圆转的游丝描法,设色简淡古雅。(本幅左上署款“杨世昌”。学界多认为其时代为金,亦有专家认为系旧摹本。)
图中黄帝虔诚跪问,广成子自在一坐,天地之间仿佛都在等一个回答。
而观众,只在画前倾听。
画中挺有意思的是,明明是发生在崆峒山里的场景,但作者只在榻前轻轻放置了两个小小的山头,也许是为了暗示,仙人已然大过天地万物,也许只是一种类似舞台剧画面的简化表达,就像梨园中“三四人千军万马,六七步万水千山”。
这是人该如何在天地间安顿自己的一种答案吗?
2.纸短情长,苏轼不讲
苏轼的《春中帖》,纸本,写给范仲淹第四子范纯粹的信。这差不多正是他离开黄州的那段日子了。字迹浑厚拙朴,又透着诚挚的关心。
释文:“轼启。春中□□□□达,久不闻□渴仰增积。比日履兹馀□尊候何似,眷聚各无恙。轼蒙庇如昨。二哥□,春□□□有书问往还,甚安也。子由不住得书,甚健。会合何时,惟祝倍万保啬,不宣。轼再拜。德孺运使金部老弟左右。七月廿六日。”
“会合何时,惟祝倍万保啬,不宣。”
原本"不宣", 是宋人尺牍最常见的收尾,意思是 "不一一细说"。可再读一读这信,又好像有了一种“不说了,不说了……”那种书不尽言的感慨。明明是写信的人心里还有话要讲,但又收住了长长的情绪。
如果这短信是个场景,那应该是两人对坐,说到了什么话题后,默契地一同长叹,苏轼说着:“不讲、不讲……”,二人共饮举杯。
乌台诗案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苏轼还是“罪臣”的身份,前途未卜。对方是名门之后、朝廷命官,是范仲淹的儿子。两人世交,但面对这样一位友人,苏轼能说什么呢?在黄州种地的苦?不能多说,说了像抱怨;朝政的情况?更不能说,说了可能又惹祸。
所以,他只能讲讲“子由不住得书,甚健”(我弟弟身体挺好),问问“眷聚各无恙”(你家里人都好吧)。到了结尾,千言万语只能化成一句“会合何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紧接着,是“惟祝倍万保啬”。这句话字面意思是“只希望你千万千万保重”,但这背后,其实是那时苏轼最深切的无力感——既然我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那我能做的,只剩下祝你身体好了。
最后,笔锋一转,落下“不宣”二字。然后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下对方的官衔,写下日期。
3.喝醉了的黄庭坚,只要借书
《君宜帖》约作于元符二年,即1099年前后,这应该也是书法史上一场著名的醉酒了。
释文:“昨夕赴君宜家饮,为诸子虐酒大醉。不能语,今日头犹岑岑未醒。……今早不须吃粥,便告过此同一钵饭,仍携新断七□来一洗病耳,如何?庭坚拜手。德舆贤友足下。
东坡诸书一借。”
乌台诗案对他们的影响可谓巨大,直接改变了多少人后来的人生轨迹。黄庭坚因收受苏轼讥讽文字而未上缴,受牵连罚铜二十斤。回看这一生,大半在贬谪路上——苏轼是黄州、惠州、儋州,黄庭坚则是黔州、戎州、宜州,在元祐年间相聚之后,二人此生再未相见。
更早的那些年里,他们还在同一个朝堂。苏轼笑黄庭坚的字 "几如树梢挂蛇"(太瘦长),黄庭坚回敬 "甚似石压蛤蟆"(太肥扁)。
十几年后,一个在海南,一个在戎州,黄庭坚宿醉未醒,头晕口干,但两眼一睁只想读苏轼的书。应该是思念吧,不能见到东坡,看看他的书也好啊。
人们都说是黄庭坚喝多了,这次字写得不怎么好,可是字帖的情绪却是太到位了。开头就吐槽,完了就伸手要看苏轼的书,还要不止一本呢!
要知道,黄庭坚清醒的时候,是个极其讲究法度的人。他的“长枪大戟”,每一笔都像在布阵,充满着力量。
但这一天,他醉了。
提笔写信,笔尖是颤的,就行气都不那么连贯。 没有了平时那种刻意追求的“奇险”和“中宫收紧”,字写得有些虚浮。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黄庭坚:“字如其人,字如其时”。
4.米芾的炫耀贴
释文:“收张僧繇天王,上有薛稷题。阎二物,乐老处元直取得。又收景温《问礼图》,亦六朝画。珊瑚一枝。”
这幅字写得太好玩了。前半段,米芾还在认认真真地列清单,一一数说(炫耀)自己收了一张南朝张僧繇的《天王图》,上面还有初唐薛稷的题字,又收了谢景温的《问礼图》。可写到“珊瑚一枝”四个大字时,干脆直接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三叉戟形状的珊瑚笔架,底座上还一本正经地写了“金坐”两个字。
画完了,觉得还不过瘾,又在旁边补了一首七言绝句:“三枝朱草出金沙,来自天支节相家。当日蒙恩预名表,愧无五色笔头花。”于是,站在《珊瑚帖》前,看着那个肥厚、张牙舞爪的“珊瑚”笔画,看着那个像儿童涂鸦一样的简笔画(没错,他甚至还双勾了),真的会忍不住笑的。
在这个瞬间,什么朝堂党争,什么贬谪流放,统统见鬼去吧,此刻的米芾快乐,只属于这尊绝美的珊瑚笔架(金坐哦)。
当然,米芾也不是全无烦心事。《珊瑚帖》旁边还有《复官帖》—— 崇宁三年(1104),书画学博士米芾因言语失误被降一官,一年后复官,这封信就是写给朋友的。
释文:“一年复官,不知是自申明,或是有司自检举告示下。若须自明,讬做一状子,告词与公同。芾至今不见冲替文字,不知犯由,状上只言准告降一官,今已一年。七月十三授告。或闻复官以指挥日为始,则是五月初指挥,告到润乃七月也。”
收藏界里他是 "米颠",官场里他是正七品的米博士。
一个时代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造就的大家,其实也是普通人。
5.八十年后,马和之在画后赤壁赋图
上图左二应为东坡。
上图圆点为月亮。左上角有只仙鹤。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画取元丰五年,即1082年,苏轼十月夜游赤壁的情景。江水浩渺,远山如眉,赤壁岩下急湍涌浪,一叶扁舟随波飘荡。
苏轼敞襟而坐,与客同望一只横江东来的孤鹤。马和之没有照搬赋文分段铺陈,只抓住“放乎中流”和“适有孤鹤”两处,把“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寒夜,画出了空阔秋凉。
苏轼在黄州写下的月光,并没有只停留在元丰五年;它穿过北宋末年的动荡,照到江南,又被重新安放于画卷之中。
6.蔡襄,人类早期旅游博主
《自书诗卷》是全展仅有的四件禁止出境文物之一,也是 "宋四家" 书迹里最早的一件。
皇祐二年(1050),四十岁的蔡襄罢福建转运使,召还汴京。从福州一路北行,历时半年多,沿途作诗,随手写的。开头还是行楷,端端正正;中段渐成行书,到末尾已是行草。
苏轼评蔡襄的字: "本朝第一"。
故宫解说:“书写时间当在诗成之后不久,蔡襄时年约40岁。因属个人诗稿,无意求工,故笔致飘逸流畅,点画婉转精美,充分展示了蔡襄中年清健圆润的书风特色与纯熟的功力。”
诗里没有一件大事。
腊月里看到桃花开了,写一首;在惠山泉煮茶,写一首;
在临平寺看见两枝芍药,想起当年在吉祥院赏花的日子,又写了三首。
最后一首《即惠山泉煮茶》:"此泉何以珍,适与真茶遇。在物两称绝,于予独得趣。"
卷子里最难得的,是欧阳修的九个字。
蔡襄把诗稿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翻了翻,在《题龙纪僧居室》那首写老和尚的诗下面,提笔批下:"此一篇极有古人风格。"
释文:“题龙纪僧·居室。(此一篇极有古人风格)山僧九十五,行是百年人。焚香犹夜起,熹酒见天真。生平持戒定,老大有精神。须知不变者,那减故时新。”
这也是史诗级别的同框了,那是北宋文坛两位重要人物墨迹相见的难得痕迹。
这次看到宋四家这四个人啊,苏轼写了牵挂,黄庭坚写着大醉,米芾写的得意——蔡襄写出了时光。他把日常写得仔仔细细。这份从容,也是一种了不起的自处。
看展的意义,好像和读书一样,能从浩如尘烟的史书中翻到自己的那一页,就这样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前人为我们留了那一盏灯。
离开故宫时,下午的阳光斜照下来,把树枝的影子打到红墙上,那也是一幅光阴的画卷啊。
禁出文物:
典则第二期里共有四件:祁序《江山放牧图》、蔡襄《自书诗》、梁师闵《芦汀密雪图》、马和之《后赤壁赋图》。
『典则』二期高清大图·笔意酣然越千年
参考阅读:
《故宫名画记》
故宫出版社《故宫博物院藏品大系》
《国之瑰宝——故宫博物院藏晋唐宋元书画》
《前赤壁赋》《后赤壁赋》(苏轼)
《苏轼文集》——《答秦太虚书》《蜜酒歌并叙》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一(乌台诗案处分,李焘)
《独醒杂志》卷三("树梢挂蛇"" 石压蛤蟆 ",曾敏行)
《林泉高致》(郭熙,"三远")
陈志平《黄庭坚书学研究》(《君宜帖》系年)
祝勇《在故宫寻找苏东坡》
恕不一一列出,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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