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媒体又在发怒了,但是与其生气,不如发展好自己的国家吧?
2026年10月21日,印度媒体Firstpost发布了一段视频,把镜头对准了《辛普森一家》里那个将近十年没开口的印度便利店老板——阿普·纳哈萨皮马佩蒂隆。三天前,也就是10月18日,阿普在“The Revengening”这一集里重新说话了,配音换成了印度裔美国演员苏尼尔·马尔霍特拉,他妻子曼朱拉的声音也换成了贾尼娜·加万卡。
Firstpost没有停在“阿普回来了”这条消息上,而是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好莱坞对印度角色的处理,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换了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后面。
我的想法是,印度媒体为此愤怒,完全有理由。但愤怒之余也得承认一件事:印度国内的卫生状况、基础设施短板,不是别人凭空编出来的。谁去过印度,心里都有一本账。美剧里把婴儿排便比作印度食物那种台词,侮辱性确实很强,这没什么好洗的;可问题是,当印度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去定义“印度故事”的时候,愤怒能改变的东西很有限。
以我的角度看,与其把力气花在谴责好莱坞,不如先把国家发展好。欧美以前嘲笑中方也嘲笑得很起劲,后来为什么赞美的声音多了?不是因为批评者良心发现,是因为实力摆在那里,别人不得不正视。我甚至觉得,一个国家的形象在别人笔下是什么样,最终不取决于别人有多刻薄,而取决于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拿得出手。
朴雅卡·乔普拉也说过,阿普是她成长过程中的“祸根”,高中时有人问她是不是在河里找到金子、是不是骑大象上学。这些经历说明的不是某一个笑话过不过分,而是一个角色在几乎没有其他参照的情况下,变成了一整套关于“印度人应该是什么样”的默认答案。
阿扎利亚2020年宣布不再配音,2021年在播客里道歉,说自己参与了“结构性种族主义”,还说“部分的我感到需要走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印度人面前亲自道歉”。之后阿普被挪到背景里,偶尔出现,但不再开口。
直到这次回归,执行制片人马特·塞尔曼说,方式是要让阿普“以一种聪明的、符合《辛普森一家》风格的方式进化”。马尔霍特拉自己也说, 试镜时让他的“胃往下沉”,但他还是接了,因为他想知道“编剧室是不是不一样了”。这些话至少说明制作方知道问题存在,但知道有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如果把视线从阿普一个人身上挪开,会看到这件事背后有一个可以用数字描述的产业习惯。2025年吉娜·戴维斯研究所追踪了2010年到2024年间150部头部电影,发现API演员担任主角的比例只有5.1%,而且这些主角全部出现在动画或动作类型里,没有一例落在喜剧、剧情片或者爱情片这些更接近日常生活的类型中。
在所有API角色里,南亚裔占18.4%,东亚裔占67.7%。同一份研究还记录了行业内部受访者的判断:多数人认为“刻板印象”这个词仍然准确地描述着南亚裔在屏幕上的样子,而“永久外国人”和“模范少数族裔”是两种反复出现的叙事模板。
阿普的口音和便利店老板身份,就是“永久外国人”模板的产物;拉杰的天体物理学家身份,多少落在“模范少数族裔”那条线上。两种模板看起来一正一负,实际效果差不多:它们把一群人可以出现在屏幕上的范围,压得很窄。
库纳尔·纳亚尔作为英国印度裔演员出演《生活大爆炸》里的拉杰,增加了角色的族裔真实性,可学术批评指出,拉杰被塑造成“孩子气的、性方面模糊的”形象,他的天体物理学家身份在剧中并没有被认真展开,真正用来制造笑点的还是“没法跟女性正常交谈”这个设定。在我看来,演员的身份能改变角色的“谁”,但很少能单方面改变角色的“什么”。
《老友记》提供的是另一种例子。第8季里,怀孕的瑞秋收到太多纸尿裤礼物之后,说了一句婴儿频繁排便是因为吃太多印度食物的台词。这不是关于某个印度角色的笑话,而是一个把“印度”当形容词用的笑话。
问题在于,当少数几个特征被反复使用,而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印度角色出现在主流视野里的时候,这些特征就不再只是笑话,而是变成了一个群体在公共想象中的全部内容。我倾向于认为,一个笑话之所以好笑,常常要靠听者对某个背景有共享的理解;当那个背景本身就是用刻板印象搭起来的时候,笑点就跟偏见的再生产缠在一起,很难干净地切开。
阿普这次回来之所以值得仔细看,是因为它给了一个检验的机会。换配音演员回应的是“谁有资格代表谁发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是重要的,但它不是全部。一个由印度裔演员配音的阿普,如果还是站在便利店柜台后面,还是用同样的方式被写、被取笑,那么改变的只是麦克风的位置,不是角色在故事里起什么作用。
我认为,印度媒体对好莱坞的愤怒会继续存在,也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但愤怒是一种情绪,实力是一种语言。印度这些年在卫生设施上并不是没有动作,露天排便率从2000年的73%降到了2024年的7%左右,城市地区基本消除。这是实打实的变化。
可变化的速度和广度,还没有快到让外面的编剧在写“印度”的时候,脑子里不再自动跳出那几个用滥了的画面。我的判断是,真正能让好莱坞换写法的,不是一封又一封抗议信,而是一个印度自己写出来的、不需要别人代笔的故事。
阿普回不回来,其实没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回来的阿普能不能活在那几个已经用滥的特征之外,以及好莱坞愿不愿意让印度角色拥有一种不被当作笑点来用的普通生活。而这件事的另一半答案,不在好莱坞的编剧室里,在新德里、在孟买、在那些还在为厕所和自来水发愁的村庄里。以我的角度看,把国家发展好,比任何一场关于麦克风的争论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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