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还没停。

大红的喜字贴在墙上,床上铺着崭新的龙凤被,枕头底下压着花生桂圆红枣,寓意"早生贵子"。可就在这满屋喜气里,张建国像疯了一样把白床单扯下来,攥在手里举到我面前:"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嗓子发紧,话都说不利索。

"不知道?"他把床单甩在地上,眼珠子瞪得通红,"你当我傻?新婚夜没有落红,你不是处女!你骗我!"

我叫林小梅,今年二十四岁,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张建国是隔壁村的,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比我大三岁。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前后处了半年,他对我还算不错,逢年过节会给我买衣服、买零食。我妈说,这人踏实能干,嫁了不会吃亏。

可我万万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等来的不是柔情蜜意,而是一记耳光和一顿羞辱。

"张建国,你听我说,这个不能说明什么的……"我抖着声音想解释。

"闭嘴!"他一脚踢翻了床头的果盘,花生红枣滚了一地,"我妈说得对,你之前肯定跟别的男人好过!二手货!我们张家花了八万块彩礼,娶回来个二手货!"

二手货。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从我胸口捅进去,连拔都拔不出来。

我从小到大,规规矩矩做人。上学的时候连男同学的手都没碰过,工厂里有人给我递情书,我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抽屉。我这辈子谈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张建国,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都给了他。

可他不信。

门外传来婆婆刘桂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了。她穿着白天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还没散下来,显然一直没睡。

"怎么了?大喜的日子吵什么?"刘桂花扫了一眼地上的床单,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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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看看,您看看!"张建国指着我鼻子,"我就说这姑娘太主动了,果然不干净!"

太主动?我什么时候主动过?不过是有一次他来厂里接我,我在同事面前主动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就记到了现在。

刘桂花把床单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小梅,你跟妈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交过男朋友?"

"没有,妈,我发誓,张建国是我第一个……"

"那怎么解释?"刘桂花打断我,声音不大,但硬得像石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确实没法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懂——我明明清清白白,为什么会这样?

那一夜,张建国摔门去了隔壁房间睡,刘桂花也冷着脸走了。偌大的婚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对着满地狼藉的花生红枣,哭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甩给我一句话:"要么你赔我家十万块钱,要么咱们上民政局。"

十万块。彩礼八万加上酒席钱,他张口就来。我爸妈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哪里拿得出这个钱?

我给我姐林大梅打了电话。

姐姐在市里医院当护士,听完我哭哭啼啼说的话,沉默了几秒,突然骂了一句:"张建国这个混蛋,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她当天下午就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张建国,刘阿姨,你们看看这个。"姐姐把资料拍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处女膜本身就有不同类型,有的先天就没有明显的膜体,有的因为运动、劳动早就自然破裂了。医学上早就说了,这根本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

"我妹从十五岁就在服装厂搬货、踩缝纫机,一站就是一整天,这有什么奇怪的?"

张建国脸上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刘桂花倒是接过资料翻了翻,眉头慢慢松开了些。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干过农活的人,搬麻袋、割稻子,什么苦没吃过?

"可是……"张建国还在嘴硬。

"可是什么?"姐姐盯着他,"你打了我妹一巴掌,骂她二手货,你问过她的感受吗?她要是不干净,能大大方方让你翻那条床单?做贼心虚的人会那样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秋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潮湿的泥土味。刘桂花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算了,是咱们想多了。"

张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可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那把刀还插着呢。

他道歉了。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对不起",眼睛始终没敢看我。刘桂花也端了碗红糖水过来,说"都是一家人,翻篇了"。

翻篇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隔着被子听见张建国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他伸手想搂我,我本能地缩了一下。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可心里的印子消不了。

我没有离婚。不是因为怕丢人,也不是因为拿不出那十万块,而是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我继续走下去。

后来我偷偷去了一趟市里的医院做检查,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听完我的话笑着摇头:"姑娘,这太正常了,你不用解释,更不用自证清白。该反省的不是你。"

该反省的不是我。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很多遍。从小到大,我们被教育要乖、要听话、要清清白白,可出了事,第一个被审判的永远是女人。没有人告诉张建国,他的无知和偏见才是这场闹剧的根源。

日子还在过。张建国后来对我确实好了很多,可每次他凑过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新婚夜——满地的花生红枣,火辣辣的脸,和那句"二手货"。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就像瓷碗摔在地上,哪怕粘好了,裂纹还在。

我不知道这条裂纹最后会不会让这只碗彻底碎掉,但我知道了一件事: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不是嫁个好人家,而是在任何时候,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