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千块一个月,包吃包住,就照顾一个老人,这条件还不行?"

刘桂芳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瞪着对面的中介小张,声音都带了颤。她替自家老邻居周德旺跑了三趟中介所了,每回都是同一个结果——没人愿意去。

小张苦着脸,压低了嗓门说:"桂芳姐,不是价钱的事。您也知道,周大爷这个情况……不是一般的老人。"

"哪儿不一般了?"刘桂芳追问。

小张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姐,我跟您说实话,上个月我们前后派了三个保姆过去,最长的干了四天,最短的那个,进门两小时就跑了。她们回来都说同一句话——那个老头子,怪。"

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识周德旺快二十年了。这老头是个退休工人,老伴三年前走了,唯一的儿子周明在深圳搞什么互联网,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老头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去年冬天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股骨裂了条缝,从那以后就离不开人了。

周明在电话里拍了胸脯:"爸,保姆的事我来安排,钱管够。"

钱确实汇过来了,每月五千,在这个四线小城算得上大方。可钱到了,人却留不住。

刘桂芳走出中介所的时候,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扑了满脸。她站在街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拐了个弯,朝周德旺住的那栋老楼走去。

她得亲眼看看,这老头子到底"怪"在哪儿。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涌出来——不是脏臭,倒像是中药味混着樟脑丸和陈年旧报纸的气息。客厅的光线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照出满桌子的药瓶和半碗凉透的稀饭。

"老周?"刘桂芳喊了一声。

"进来吧。"声音从卧室传来,沙哑,但中气还算足。

周德旺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的白衬衫干干净净,连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床头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他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女人烫着大波浪,笑得眉眼弯弯。

"老周,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刘桂芳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那几个保姆,你到底怎么把人家吓跑的?"

周德旺沉默了几秒钟,干瘦的手指摩挲着被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桂芳后背微微发凉。

"桂芳啊,"他慢悠悠开口,"我没吓她们。是她们自己不愿意留。"

"为啥?"

老头抬起眼皮,看着那张老照片,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有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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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德旺的"规矩",说起来不算多,可条条都透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别扭。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必须在客厅放一首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音量调到最大。

第二条:中午十二点整,要在餐桌上摆两副碗筷,饭菜一样多,一副给他吃,另一副不许动,等到下午一点再撤掉。

第三条:每天晚上九点,要把卧室门关上,任何人不准进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开门。

第一个保姆是个五十来岁的麻利大姐,干了四天。头三天她照做了,但心里犯嘀咕——那副没人动的碗筷,每次撤的时候饭菜纹丝没少,可筷子的位置,分明被挪动过。

第四天晚上她起夜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一个是周德旺沙哑的嗓子,另一个,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大姐吓得魂飞魄散,连行李都没拿就跑了。

第二个保姆胆子大些,撑了两天,直到她趁老头午睡时偷偷推开了卧室门。她看见床头柜上那个老旧的收音机亮着红灯,里面循环播放着一段录音——是个女人在念叨家常话:

"老周,药吃了没有?别忘了穿厚袜子,你那脚一到冬天就裂口子……"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声音温柔得发酸。

大姐后来跟中介说:"不是害怕,是待不住。那屋子里的孤独太重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刘桂芳听完这些,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来了。周德旺的老伴叫陈秀莲,生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是个爱唠叨的小个子女人。陈秀莲走的那年冬天,刘桂芳去帮忙料理后事,看见周德旺一个人坐在灵堂前,不哭不闹,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手里攥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反复按着播放键。

原来三年了,他一直在听。

"老周,"刘桂芳的眼圈红了,"你这些规矩……都是给秀莲留的?"

周德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目光挪到窗帘缝透进来的那道光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周,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我不放心。"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我就想着,摆上她的碗筷,她就还在。"

"那首歌呢?"

"我们处对象那会儿,她最爱听邓丽君。每天早上她一边梳头一边哼,哼了一辈子。"

刘桂芳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一把抓住老头枯瘦的手,那手凉得像秋天的石头。

"那保姆的事怎么办?"她擦了把脸,"你这些规矩不改,没人敢来。"

周德旺犟脾气上来了,嘴角往下一撇:"那就不雇了。我一个人也能过。"

"你一个人?上回摔那一跤忘了?要不是楼下老孙头听见动静叫了救护车,你这条命——"

"桂芳,"周德旺忽然打断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摔跤,不是生病。我最怕的是有一天,这个屋子里连秀莲的声音都没有了。那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台灯的光照在那张老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极了。

刘桂芳那天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做了个决定。

她不找中介了,自己去给周德旺当保姆。

她跟老伴商量的时候,老伴瞪了她一眼:"你疯了?人家出五千你就去伺候人?"

"不要他的钱。"刘桂芳系上围裙,头也不回,"老邻居几十年了,秀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桂芳,帮我看着老周。我应了这句话,就得认。"

第一天上门,刘桂芳六点钟准时打开音响,邓丽君的歌声在昏暗的客厅里荡开来。她在厨房煮了两碗面条,一碗端给周德旺,一碗摆在餐桌空位上,还细心地把筷子架好。

周德旺端着碗,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有了光。

"桂芳,你放的这首是《甜蜜蜜》。秀莲更爱听《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知道,下回换。"

周德旺低下头吃面,吸溜声很大。刘桂芳扭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刘桂芳白天照顾周德旺的饮食起居,晚上九点准时离开卧室,把门带上。她从不问老头晚上跟那台录音机说了什么,也从不去动那副空碗筷。

有天傍晚,周明从深圳打来电话,说年底要回来接老父亲去养老院。周德旺握着电话听筒,半晌没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的录音机我带着,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了,她把灶上的火关小,走到阳台上,秋天的晚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远处的小城亮起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孤独。

她忽然想,这世上最深的感情,大概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一个老头子对着一台旧录音机,日复一日地吃一顿两个人的饭。

那副空碗筷里盛的不是饭,是几十年的相守,是一句再也说不出口的——

"老伴儿,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