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东门第三棵银杏树底下,刘浩第四次看手机。两点十分了,媒人说好的姑娘没影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屏幕上干干净净,没一条消息。

被放鸽子了。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走人,余光瞥见椅背上落了只巴掌大的女式包。米白色,拉链上挂了个毛绒兔子,沾了点灰。

刘浩拎起包站起来,四下张望,正对上一个姑娘小跑过来的目光。她捂着肚子,脸有点红,头发也有些乱,看得出跑得急。

“哎,姑娘,你的包。”

“哦,谢谢啊。”姑娘接过包,喘了口气,“我肚子疼,在厕所多蹲了一会儿。”

刘浩看了一眼手机,快三点了。“你这一蹲可蹲了四十多分钟。”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那你这是要走?”

“我相亲呢,约了两点,这会人也没来,估计是黄了。”

姑娘愣了一下:“你约的几点?”

“两点。”

“在哪儿?”

“就这儿啊,这公园东门,挺有名的相亲角。”

姑娘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你跟谁约的?”

刘浩有点莫名其妙:“媒人介绍的姑娘,叫王倩。”

姑娘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刘浩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咳了一声:“我得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包里东西看看少没少。”

“哎,”姑娘叫住他,“你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要不……我陪你相?”

“你陪我相?”刘浩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跟人家约好了,你陪我算怎么回事,我这不成了放人家鸽子吗?”

“你都已经被放鸽子了,”姑娘很自然地把包搭在肩上,“我这算帮你补个名额。”

刘浩张了张嘴,竟觉得有点道理。他看了看这姑娘——圆脸,扎马尾,穿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笑起来有一对小虎牙。不算惊艳,但看着舒服。

“那……也行?”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会儿?”

“坐呗。”

刘浩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给你擦擦,这椅子有点灰。”

姑娘接过来,随意擦了两下,坐下:“你来这相亲多长时间了?”

“前前后后相了十八次了。”刘浩掰着手指头,“一次成都没成。”

“十八次?那你这要求得多高啊?”

“我要求不高啊!”刘浩急了,“是她们要求高。上来就问是不是全款房,车是不是宝马奔驰,彩礼动不动二十多万起步,我说我就是个贴地板砖的,人家扭头就走。”

“贴地板砖的?”

“嗯,包工。就是包零活,给人贴地板砖、做防水、测绘图纸,什么都干。”

姑娘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这工作还挺辛苦的。”

“还行,干习惯了。大点多挣点,小点一天一两百,反正是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姑娘点了点头:“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我二十八。”

刘浩乐了:“那咱俩都是90后,不算代沟。”

“你呢?”姑娘问他,“你对你相亲对象有什么要求?”

“我不敢有什么要求,”刘浩实话实说,“就希望不嫌我的工作就行。你别看我给人贴地板砖,我这其实也算是个工程师——哎呀,你别笑,真的是测绘、设计图纸,都要我来的。我去年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干活用的。家里有两层小洋楼,虽然不是城里那种商品房吧,但住人不成问题。彩礼的话……你们这边行情是多少钱?我听人说现在都涨到二十八万八了,那我是真拿不出来。”

姑娘听完,认真地想了想:“我们这边的行情,五万八。”

“五万八?”刘浩愣了一下,“那、那不高啊!”

“那你觉得多少算高?”

“外面都二十八万八、三十八万八了,五万八确实不算高。”刘浩心里算了笔账,“我自己存了六万块钱死期,够。”

姑娘挑眉:“你存了六万?”

“存了,每个月省着点,攒的。”

“那彩礼够了,房子有了,车——虽然是二手的——也有了。”姑娘像在过清单,“然后呢,你父母有社保吗?”

“没有,农村人。”

“那以后他们老了怎么办?”

“我管啊。”

“你一个人要养我、养孩子、还要养父母,不累吗?”

刘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累是累,但活人哪有不累的?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只要两口子心往一块使,赚的钱堆在一块,车可以换好的,房子可以重新盖,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姑娘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刘浩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怎么?我条件不行?”

“你条件挺行的,”姑娘笑了,“你这人挺实在。”

“我确实是实在人,”刘浩说,“我这十八次相亲,没一次撑着说实话的。就你问我什么,我答什么,值不值得嫁,你自己掂量。”

姑娘低头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刘浩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挠了挠头:“那个……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事,不强求。今天耽误你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你正事。”

“我没正事了。”

“啊?”

“我的正事,就是来相亲的。”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跟媒人约了两点,在东门第三棵银杏树底下见面。我叫王倩。”

刘浩愣在当场。他看着这个圆脸姑娘,又看了看旁边的米白色包,兔子的挂件还在轻轻晃悠。

“你……你咋不早说?”他脑子嗡的一声,“我说的那些话……你全听到了?”

“全听到了。”王倩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自己是工程师,是贴地板砖的,开了辆二手面包车,存了六万块钱死期,彩礼五万八你能掏得起,家里有两层小洋楼,你还说两口子心往一块使,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一项一项地数,刘浩的脸一寸一寸地红。

“我、我那是不知道是你……”

“我知道不是你。”王倩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但我就是想知道,一个跟我相亲的陌生人,会怎么跟我说实话。”

刘浩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刘浩,”王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明天,见一下双方父母吧。”

“啊?”

“你三十二了,我二十八了,相亲嘛,又不是谈恋爱,合不合适,见面了就知道。”她把包拎起来,“彩礼五万八,我不要加价。但有一点——以后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今天这段录音放给你爸妈听。”

“你录了?”

“逗你的。”王倩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走了,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

刘浩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是一格信号都没有。但头顶的天很蓝,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片,风一吹,簌簌地落在脚边。

他弯下腰捡了一片叶子,夹进手机壳里,说了句:“行啊,这相亲路子,还真被我自己给走通了。”

电话响了一声,媒人发来一条消息:“王倩说你们见过了?感觉怎么样?”

刘浩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挺好的。就是她上厕所有点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