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社区调解室里,62岁的周建国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桌子嚷:"我养了他们三十多年,现在老伴没了,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谁也不管我!"
对面坐着他的儿子周磊和女儿周敏,两人脸色铁青,谁也不说话。
调解员老刘见过不少家庭纠纷,可眼前这场面,还是让他心里一沉。
事情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四月初,周建国的老伴儿张秀兰查出胃癌晚期,前后不到四十天,人就没了。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满桌子剩菜没人收拾,冰箱里还放着老伴腌的半坛子咸菜。他拧开坛子盖,那股熟悉的酸香味一冲上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三十八年了,张秀兰把这个家操持得妥妥帖帖。周建国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一辈子车工,每天回家饭菜上桌、衣裳干净叠好,连洗脚水都是老伴儿给端到跟前的。他这辈子没洗过一次衣服,没做过一顿饭,连煤气灶怎么开都得想半天。
老伴走后第三天,周建国给儿子打电话:"磊子,你过来一趟,家里乱成啥了,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周磊在市里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正赶上旺季,活儿排得满满的。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爸,我这实在走不开,您先凑合两天,周末我过去。"
周建国又打给女儿周敏。周敏嫁到隔壁镇上,婆婆刚做完膝盖手术,也在家躺着。她犹豫了一下:"爸,我婆婆也离不开人,要不您先吃点方便面?"
挂了电话,周建国气得手直哆嗦。他翻遍厨房,找出半袋挂面,水烧开了不知道放多少,稀里糊涂煮了一大锅,烂成了糊糊。他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面糊烫嘴,呼噜呼噜往下咽,咸菜都忘了放。
接下来半个月,周建国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脏衣服堆了半阳台,水池里碗碟摞得冒尖,垃圾桶臭了都懒得倒。隔壁王婶路过他家门口,闻着那味儿直皱眉,隔着窗户喊了句:"老周,你好歹收拾收拾啊!"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
真正闹翻是五月中旬那次。周建国连着三天没吃正经饭,饿得头晕,走路打晃,在卫生间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瓷砖棱上,肿了个大包。他躺在地上给儿子打电话,声音发抖:"你赶紧来,我摔了,起不来了。"
周磊赶到时已经是两小时后。一进门,那股子馊味儿差点把他顶出去。他扶起父亲,看着满屋狼藉,忍不住说了句:"爸,您也不能这样啊,妈不在了,您就不能自己学着干点?"
这话像点着了炮仗。周建国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你妈活着的时候一个个孝顺得很,你妈一走,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磊的脸一下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吵,闷头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去超市买了一堆速冻饺子和包子塞进冰箱。临走时说:"爸,微波炉您会用,饿了热一热。"
周建国把冰箱门摔得震天响。
后来周建国提出要去儿子家住,周磊媳妇李芳当场就变了脸色。倒不是不孝顺,实在是周建国的生活习惯让人受不了——他抽烟烟灰到处弹,上厕所不掀马桶圈,袜子脱了往沙发底下塞,李芳说了两句,他拍着桌子喊:"我是你公公!在我儿子家住还得看你脸色?"
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李芳哭着回了娘家。周磊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最后硬着头皮把父亲送了回去。
周敏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接过去住了三天,周建国嫌饭菜不合口味,嫌女婿说话不好听,嫌外孙写作业吵得慌。
第四天一早,女婿忍无可忍,关起房门跟周敏吵了一架。周敏红着眼把父亲送回老家。
于是就有了调解室里这一幕。
调解员老刘让周磊先说。周磊攥着拳头,声音闷闷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妈干。我爸这辈子就知道上班、看报纸、打牌,回家大爷一样往那一坐。我妈伺候了他一辈子,现在他觉得我们该接班继续伺候。"
周敏也开了口,眼圈红红的:"不是我们不管他,是他根本不想学,觉得被人伺候是天经地义的。我教他用洗衣机,他嫌麻烦;教他炒菜,他嫌油烟呛。他不是没人管,他是想找个人替我妈继续当保姆。"
周建国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刘没急着评理,递给老周一杯水,慢慢说:"老周啊,你想想,你老伴儿当年容易吗?她要是也什么都不干,这个家早散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62岁,手脚利索,学着照顾自己,不丢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周建国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一根根分明。半晌,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我就是……想她了。她在的时候,家里什么样我都没操过心,现在回到屋里,哪哪都是她的影子,就是没有她这个人了。"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走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胳膊。
后来周磊给父亲报了社区老年食堂,周敏每周回去两趟教他用家电做家务。周建国学得慢,第一次用洗衣机把一只红袜子扔进了白衬衫堆里,染成了一片粉,他举着衬衫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他想起张秀兰年轻时也干过一样的事。那时候他嫌弃了半天,秀兰笑着说:"穿呗,粉色多喜庆。"
周建国把那件粉衬衫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没舍得洗掉。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学会珍惜,有些事情,原本就该自己扛。老伴走了,日子还得过下去——这一回,得自己学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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