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称赞,才是真懂得——读《红楼梦》第七十回。

一、那一滴没忍住的泪,是宝玉对黛玉的懂

那天湘云又打发翠缕来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一边走,一边看纸上那篇《桃花行》。看到最后一句“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他没有说好,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这一笔极妙。真被打动的人,是说不出“好”字的。称赞是旁观者才能做的事:你得和他有距离,才说得出那个“好”。

宝玉那时正站在诗里头,站在写诗那个人的心里,整个身心都被诗词罩住了,因此他说不出话,更说不出好。幸而还有一丝理智,他还怕众人看见,忙自己擦干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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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擦,比任何一句“好诗”都重。

二、“自然是潇湘子稿”,是宝玉和黛玉的灵魂共鸣

他一口咬定:这是林妹妹写的。

宝琴偏要逗他:“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不信,理由是“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蘅芜是宝钗,宝琴是宝钗的妹妹,一路的教养、一路的格调。他说“不像”,其实是在说:这诗里的冷、这诗里的空,不是你们家写得出来的。

宝钗不服气,搬出杜甫来堵他:难道杜工部首首都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他也写过“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的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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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狡猾。她拿“诗人本有多副笔墨”这个通例,去抹平眼前这一个具体的人。可宝玉不为所动。他说: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

这一句就把话说到底了。宝钗论的是“诗”,宝玉论的是“人”。她证明的是“可以这样写”,他看见的是“只有她会这样写”。

一首诗被人从字句后头认出身世,这才叫知音。宝钗宝琴这一场小小的试探,让黛玉知道,宝玉是知己。

三、吾于何逃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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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里记着伯牙鼓琴的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猝逢暴雨,止于岩下。心里发闷,就援琴而鼓,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每奏一曲,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舍琴而叹: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吾于何逃声哉”,我的声音还能往哪里躲。这句话放在宝玉身上正合适。他躲不过去,也从没想过躲。

后来子期死了,伯牙在坟前摔了琴,从此不弹。后人替他补上两句:“摔破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这故事搁在这一回里,不是闲笔。

黛玉一死,那句“凭尔去,忍淹留”就再没人接得住了。他末了抛下一切出家,说到底也是这个意思:听的人不在了,弦还留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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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只风筝,一样的心思

就在同一天,众人填完柳絮词,出去放风筝。

黛玉那只放起来,紫鹃用西洋小银剪替她铰断了线,她嘴里只说了一句:“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她自己的词里正有那一句,“凭尔去,忍淹留”,随你去吧,我怎么忍心把你留住。说的是风筝,说的是自己:留不住的东西,只好眼睁睁看它走。

宝玉那只本还好好地牵着。他说:可惜不知落在哪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也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拿剪子剪断,照着先前那只的去向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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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读着让人难过。他讲的是一只风筝的寂寞,做的是一个人才有的决心。所谓“作伴儿”,是他一生里最朴素、也最不讲道理的愿望,你到哪里,我到哪里。后来他真的做到了,只是做到的方式太苦。

五、横在中间的那道天堑

可是心印得再紧,中间还横着一道天堑,叫“金玉良缘”。

这道天堑并不是谁的恶意,它是所有人眼里的“应当”。黛玉不必说了,一天一天耗着;宝玉也一样,一身病,还不肯与人说。

他曾经错把袭人认作黛玉,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那是全书里他唯一一次把话说尽,偏偏说给了一个听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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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最深的孤独:想说的那个人不在,能听的那个人不是。

黛玉填柳絮词,写“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柳絮最像她:轻,薄,无根,风一来就得走。

“谁舍谁收”四个字问出去,没有回音。她早知道木石前盟敌不过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也早知道自己未必等得到那个答案。

结语:

《红楼梦》里,都是聪明人。可真正懂黛玉的,只有宝玉一个。而他自始至终没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他只是哭,只是落泪,只是摔玉,只是剪断自己那只风筝,去陪伴黛玉的。

结局我们都知道了:一个死了,一个出了家。操琴的人,终究还是把琴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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