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的冬天,腊月里,河北保定府城南的一条街上,有一家叫“同福客栈”的旅店。两层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响,楼下大堂摆着几张八仙桌,白天卖面条和烧酒,晚上把桌子往墙边一推,就是通铺。

住进楼上最里面六号房的,是一对“刚成亲”的夫妻。男的叫李长发,二十六岁,本地口音,说自己是做棉花生意的,从高阳来,要在保定府谈买卖。女的叫“秀兰”,真名沈玉琴,二十五岁,说的也是保定话——那是她小时候的方言,十四岁离家去北平念书后,这口音是硬找回来的。

他们上个月才被临时安排成“两口子”。省里的交通站被破了,两个同志牺牲,上级叫沈玉琴转移。路上要走七天,孤身一个年轻女人太扎眼,于是安排她和一个做地下交通的李长发一起走。走之前,两人只在城西一个杂货铺的后院见过一面。领导说了句,组织上安排你们扮夫妻,一路上小心。李长发当时脸就红了,沈玉琴先伸出手,说,同志,往后几天,请多担待。

那天他们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腊月的北风像刀子,她是读书人出身,体力跟不上,半道上脚磨出了泡。李长发不吭声,在路边捡了根木棍削成拐杖递给她。她说谢谢,他说不用谢,你歇会儿,我背你一段。她说不用,他说,组织上交代的,不能出岔子。就这一句,她把嘴闭上了。

到保定天已经黑了。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眼睛小,看人仔细,问,有婚书吗?李长发从怀里掏出一张提前备好的纸,上头有村里保长盖的印,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和生辰。掌柜的看了看说,行吧,楼上六号,一晚上一毛五。

进屋以后,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屋里就一铺炕。李长发说,你睡炕上,我在椅子上。沈玉琴说,这天太冷,你坐一宿要冻坏。他说,我干这一行的,火车站蹲一宿都是常有的事。她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外头风大,窗户纸哗哗地响。她和衣躺在炕上,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挺匀。大概到了后半夜,楼下忽然有动静。先是马蹄声,然后有人拍门,喊,开门!开门!一个粗嗓子说,查房,都不许动。

沈玉琴一下就坐起来了,李长发也站起来,把油灯吹灭,屋里全黑。他压低声音说,别慌。她说,怎么办。他说,你把衣裳弄乱一点,头发也散开。她的手有点抖,把头发绳解开,往两边一分,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外面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楼。李长发走到炕边,脱了外衣往椅子上一扔,掀开被子上了炕,躺在她身边,中间隔着一拳。他说,你别怕,你信我。她说,信。

门被拍得挺重,门板直响。李长发用没睡醒的腔调喊,谁啊,大半夜的。外面说,宪兵队查房,开门。他下炕提上鞋,走过去开门,还故意趔趄了一下。

进来三个人,两个宪兵,一个翻译。宪兵穿黄呢子大衣,帽檐压得低;翻译是个瘦子,戴眼镜,手里拎着登记本。手电先照在李长发脸上,他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说,老总,这大半夜的。手电往里照,照到炕上,沈玉琴缩在被子里,头发散着,露着半张脸。

翻译问,这是谁。李长发一边提裤子一边说,俺媳妇。翻译问,哪儿来的。他说,高阳的,俺们刚成亲。翻译看了他一眼,说,刚成亲,跑保定干什么。李长发笑了,笑得挺憨,说,老总您不知道,俺们家在乡里,俺爹给说了这门亲,初五刚办的酒,初八俺们就出来了。俺是贩棉花的,高阳那边的棉花得往保定府走货,俺寻思带着媳妇来,让她见见世面。

翻译说,婚书呢。李长发指了指桌上的纸。翻译拿起来,借着手电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炕上的沈玉琴,说,她怎么不说话。李长发回头看了一眼,说,她认生,打小在乡下,见着生人不敢说话,今天下午在街上买了段花布,让人哄了半天才吭声。

那个宪兵忽然说了句日本话,翻译回过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说,让你们把衣服穿上,到楼下集合。李长发说,老总,我媳妇身子不舒坦。翻译问,什么不舒坦。李长发低下头,声音小了点,说,她、她那个来了。他说,真的,老总,她是女同志,一路上受风寒,今儿下午就说不舒服,我给她烧了热水,您看她下不了地。

沈玉琴在被子里动了动,声音很轻,怯怯的,说,老总,我。翻译没再说什么,跟那个宪兵讲了几句。那宪兵皱了皱眉,又用手电照了照,转身走了。三个人出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们去了隔壁,接着拍门。

门关上以后,李长发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门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听了好一会儿,脚步声下了楼,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地上。沈玉琴从被子里坐起来,说,他们下去了?他说,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刚才那句“俺媳妇”,说得挺像。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我本来就是庄稼人,还用装?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他把椅子挪到门边坐着,她在炕上抱着膝盖。大概过了半宿,她轻声说,李同志。他说,嗯。她说,你冷不冷。他说,还行。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上来吧,隔着被子,我不怕。他愣了,说,那不行。她说,你这人真是。他说,组织上交代的,得守规矩。她笑了一下,说,你啊。

那天夜里,他们俩就那样,一个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个坐在炕上,说了很久的话。他说他老家在河间,家里有个老娘,种着三亩地;十九岁那年日本人来了,他爹被打死在村口那棵槐树下,他跑了,后来遇上了队伍。她说她家在保定城里,是个读书人家,她爸在中学教国文;十六岁那年跟着同学上街,第一次看见游行,就记得旗子在风里响。后来她念了北平的师范,本来想当个老师,读了半年就出事了——那年冬天学校被封,有几个同学被抓走,她认识的一个女同学带着她把一箱印刷品从学校后门运出去,后来牺牲了。

她说到这儿就不说了。屋里黑着,外头风小了些,窗户纸还在响。过了很久,他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她要是活着,现在在哪儿。他说,她在。她说,什么?他说,她在这事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他们就起来了,付了房钱出了客栈。街上雪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等等,在路边买了两块烤红薯,热腾腾的,用纸包着,递给她一块,说,拿着,路上吃。她捧在手里,说,你这个人,挺细心的。他挠了挠头,说,我娘教的,说男人跟女人出门,不能让人家空着手。

出了城,沿着保定的南关往东走,走到岔路口他停住了。他说,往东走三十里,有个村子,那儿有人接你;我不往那边去了,我另有事。她说,什么?他说,组织上安排的。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块红薯的最后一口咽下去,说,李同志,这个晚上,我记着。他说,我也记着。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还是糙的,她的手还是凉的。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了大路的那头,没有回头。

很多年以后,一九七九年,沈玉琴在北京的一个干休所里跟人说起过这一夜。她说,她这一辈子扮过很多回夫妻,就是那一回,心里最不怕。人家问她,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不知道。她说,那年头,很多人,就这么断了。她顿了顿说,我总想着,他还活着,他应该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