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旭
长江出戎州,折而北向,纳沱江入怀,泸州便是江潮停靠的诗之驿站。大唐诗脉之中,李白以狂酒开蜀道之吟,杜甫则携一身离乱风尘,沿川江水路经行泸川。正史所载虽简,然江山留痕、风物寄情,荔枝、江风、泸酒,一并收进诗人晚年的记忆。我们循着杜甫永泰元年出蜀东下的舟行路线,以地理为轴,以诗文为证,串联沙洲、工部滩、蓝田坝、纳溪清溪沟几处文学地标,打捞诗圣在泸州的片刻盘桓。这里不只有酒的酣然,更有忧患诗人于漂泊途中,对土地、民生与命运的沉吟,为泸州的文学版图,沉下厚重一笔。
第一节 诗酒人生:从盛唐漫游到疾苦人间
说起唐代诗酒风流,世人最先倾心的,永远是“斗酒诗百篇” 的李白。但在泸州的文学地理谱系里,杜甫同样是与江、酒、风物深度相融的诗人。他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后世尊为 “诗圣”,一生大半时光辗转漂泊,饱阅人世沧桑,却常在一杯酒里安放短暂的松弛与坦荡。
杜甫出身河南巩义崇儒官宦世家,祖父杜审言为初唐知名诗人,官国子监主簿,父亲杜闲曾任兖州司马,京兆杜氏,门第清贵。少年时他便立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的济世宏愿。青年漫游齐鲁,登临泰山写下《望岳》,一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藏着盛唐士子独有的凌云意气。
他生命里最畅快的相逢,是天宝三载与李白在洛阳相遇。二人一见投缘,相约同游梁宋,登吹台、游梁园,在孟诸旷野驰猎纵饮,怀古论今。鲁郡重逢之时,白日放歌、夜间同卧,彼此以“杜二甫”“李二白” 相称,毫无名分高下的隔阂。临别,李白举杯赠句:“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相逢以酒,别离亦以酒,两位大诗人的交谊,借着杯中酒,成为千古文坛的佳话。
世人惯称李白为酒仙,仿佛李诗才是唐诗酒意的代表。细读存诗却另有一重意趣:李白传世诗文一千五百余篇,涉酒之作约一百七十首;杜甫存诗一千四百余首,写到酒的篇章将近三百首。这份反差,恰是杜甫对李白长久的敬重与共情,他不断用诗为李白“扎场河”,尽自己的才情描摹李白醉酒放浪的姿态,为这份盛唐狂笔留下记录。
盛世的幻景,终结于天宝十四载的安史之乱。这场叛乱,是唐王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繁华倾颓,战火蔓延,杜甫亲眼见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的残酷,亲历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的离散。他携妻儿老小,踏上漫长而凶险的流亡之路,曾经的少年豪情,一点点被乱世疾苦打磨成沉郁悲悯的诗心。
第二节 草堂诗梦:浣花溪畔的栖身
乾元二年,几经辗转奔逃,杜甫抵达成都。天府之国温润的山水、绵长的文脉,给饱经战乱的诗人一处喘息之地。依靠故交剑南节度使严武的照拂,他在浣花溪畔营建草堂,开辟菜圃药畦,凿井开池,栽花种药,学着躬耕自给。草堂临溪望远,近处是郊野江路,远可见西山积雪。他写下“渐喜交游绝,幽居不用名”,在清幽的溪岸安顿疲惫的身心。
草堂岁月,是杜甫后半生难得的安稳。他写下《江村》《田舍》《为农》,笔调松弛而怡然,写村居日常;也在风雨破屋之中,迸发出穿透千年的呐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闲适之下,忧民之心从未放下。
蜀地美酒,是他困厄之中的慰藉。在成都四年,他嗜蜀酒,囊中羞涩时便托孩童向邻里赊酒,“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青城山乳酒、郫县郫筒酒,他皆一一品尝,一句 “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写尽蜀中风物的醇厚可亲。
永泰元年暮春,严武辞世,杜甫失去依靠,决意携家出蜀,沿岷江泛舟东下。这一趟远行,是归乡之途,亦是他生命最后的漂泊。小舟顺江流而下,经嘉州、戎州,驶入川南,踏入泸州地界,系缆登岸,短暂盘桓。就是这一次江畔停留,让诗圣与泸州的江山、荔枝、佳酿,结下不解的文字因缘。
第三节 大江、荔枝与美酒:泸川江岸的诗思印记
泸州坐落于北纬二十八度,长江、沱江在此交汇,两江环抱,城枕双流,正如《水经注》所载:“枕带双流,据江洛会也。” 忠山雄峙城北,大江奔流向东,洲渚错落,帆影往来,山川形胜,钟灵毓秀。
相传杜甫登岸之后,立于长江沙洲之上,望滔滔江水东流,感念半生飘零、山河飘摇。岁月如逝水,功名如浮泡,不必强求玉带金貂,不如效仿江上沙鸥,自在来去。后世所传《望江》一诗,便是这份心境的写照:
独立沙洲望江流,江流一去不回头。
人生竟是东流水,玉带金貂勿强求。
且作泸川城下客,登临纵览羡沙鸥。
天涯芳草王孙路,四海飘零我自由。
长江南岸宝鸡渡,有巨石名鲁班石,洪水来时浪石相击,浪花奔涌,是旧时泸州胜景。当地官吏听闻杜甫登岸,携酒与荔枝相赠,礼遇远来的诗人。后世乡人为纪念此事,将鲁班石改称杜甫石,滩涂名为工部滩。清咸丰年间,探花江国霖游于此地,应漏子洞寺僧之邀登石怀古,题写“郁青涵碧” 四字。江滩几经水文变迁,工部滩早已湮没于江水,可这段诗意传说,长久留存于泸州地方口述与方志之中。
时值盛夏,江岸荔枝林硕果垂枝。青峰连绵,山石逶迤,红果藏于绿叶之间。多年之后,身在夔州的杜甫追忆此番经历,写下《解闷十二首・其十》:“忆过泸戎摘荔枝,青峰隐映石逶迤。京中旧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 泸戎,即泸州、戎州一带。京城所见荔枝,经过长途转运,色泽风味早已衰减;而江畔新摘鲜果,酸甜本味,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这组咏荔诗,亦借前朝贡荔旧事,暗讽劳民贡奉、奢靡扰民的弊政,寄寓对民生疾苦的体察。《古今图书集成》记载,蓝田坝荔枝为诗中所咏之地,即今泸州蓝田一带。
唐代泸州酿酒风气兴盛。此地气候温润,无霜期长,江谷间微生物富集,水土适宜酿造。除米酒、黄酒之外,当地还有荔枝酿制的果酒,郑谷诗中“荔枝春熟向渝泸”,正是这一风物的记录。境内多族群杂居,酿造技艺彼此交融,促成泸川酒风的兴盛。荔枝酸甜,江酒醇厚,一口一物,都牵动着诗人半生的浮沉滋味。
第四节 《泸川纪行》:三杯入盏,无言谢主
在泸州流传最广、最动人的篇章,便是《泸川纪行》:
自昔泸川负盛名,归途邂逅慰老身。
江山照眼灵气出,古塞城高紫色生。
代有人才探翰墨,我来系缆结诗情。
三杯入口心自愧,枯口无字谢主人。
久闻泸川盛名,却在漂泊归途意外相逢,这片江山抚慰衰老疲惫的身躯。江水峰峦扑面而来,灵气荡漾,古老的江城雄峙江岸,气象沉厚。此地文脉绵延,代代有执笔之人;而我一叶孤舟,泊岸系缆,只为赴一场山水诗约。三杯泸酒缓缓入喉,酒香醇厚动人,盛情难却,纵是诗圣,竟一时词穷,无言以谢东道主。
“三杯入口心自愧,枯口无字谢主人”,是全诗的诗眼。不是无诗,而是美酒盛情,滋味深重,言语不足以承载这份感动。这一杯泸川佳酿,是西南边地对一个历经战乱、一身风霜诗人温柔的款待。
关于杜甫来过泸州的次数,正史记载简略,难以确考。地方文献有两度到访之说:一次顺沱江而下,一次沿长江东行。永泰元年这次东下航路,舟过纳溪大渡口,途经清溪沟,便引出另一段茶事雅忆。
第五节 清溪一茗:纳溪江畔的茶影
舟离戎州,江路绵延,行至纳溪大渡口,便是清溪沟。此地曾是李白行经之处,《峨眉山月歌》的诗意,长久萦绕这片溪谷。素来敬重李白的杜甫,途经此地,特意泊舟投宿,循着偶像的足迹,来感受“夜发清溪向三峡” 的江夜意境。
杜甫一生浸润佛理,入寺访僧是常事。清溪沟古寺林立,在此之间,他远荤酒,取清茶一盏,伴江声度过长夜。半生离乱,骨肉分离,战火不休,团圆几成奢望。茶烟清淡,可暂时消解胸中愁闷,在山水之间寻片刻松弛。可以想见,黄昏溪畔,诗人坐于岸侧,与当地文人闲谈,翠鸟鸣于林间,蜻蜓栖于草尖,江风徐徐,茗香袅袅。
岁月更迭,清溪沟的古貌早已改变。李白来过,一舟远去;杜甫来过,继续向三峡漂泊。斯人远去,诗句长存。唯有山间老茶树,年年抽芽,守着溪谷里不曾消散的文气。
第六节 江声不绝:诗圣留痕,泸地添韵
史书之中,杜甫在泸州停留多久,已无从稽考,或许只是短短数日的匆匆停靠。可这短暂的驻足,却让泸州的文学地图,多了一块分量极重的坐标。
杜甫身上,藏着一组奇妙的张力:严谨沉郁与纵酒放怀,忧国济世与随性自适。在泸川的江滩之上,他把这一切揉进江风、荔枝与酒香之中。“自昔泸川负盛名” 的赞叹,“三杯入口心自愧” 的真诚,跨越一千三百年江风,至今回响在忠山之下、长江之滨。
李白给泸州带来仙意飞扬的想象,而杜甫,带来沉郁温热的人间底色。大江流淌,诗酒留香,诗圣这一次江畔回眸,为泸州绵长的文脉,写下沉厚深情的一笔。(未完待续)
作者介绍:初旭,本名王先军,四川古蔺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新华社签约摄影师,文旅策划人、基层法律工作者。出身乌蒙山龙厂沟,早年务农,后转行从事新闻采编、文化研究,深耕川南、赤水河流域乡土文史与红色文化多年。长期行走于巴蜀山河,专注地方文脉挖掘、地域传记与文化 IP 研究,致力于赤水河文化、泸州城市文明、川南古道及蜀学史料的整理与书写。著有《山地风流》《中国酱酒文明史》《飞夺泸定桥》《泸州百业赋》等专著,擅长将田野踏查、方志考证与文学叙事相融,立足乡土,打捞西南边地渐次湮没的历史记忆,文字兼具史料厚度与散文质感。现投身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创意策划,持续书写巴蜀大地的人文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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