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业自身就是互联互通的代名词，以波音飞机为骨架的航线网络，跨越的不仅是国境，还有文化与隔阂。波音相信，无论来自哪个亚太经济体，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家庭的珍视、对未来的期待，本质上都是相通的。
文｜王静仪
编辑｜王延春
夜幕降临时，西安的古城墙上凉风习习。20多年前，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在晚饭过后，和他的中国寄宿家庭成员一起沿着这座明代城墙散步，谈论着学业琐事、旅行计划，以及对职业与家庭的未来憧憬。那些夜晚的对话，那些跨越语言和文化的笑声，构成了陆一鸣对亚太区域协作最深刻的个人记忆。
“每天晚上，我都和我的中国寄宿家庭成员坐在一起吃晚饭，分享故事，一起大笑。就像我在美国的家人一样，我的中国寄宿家庭也会存钱去旅行，一起做家务，操心孩子的职业发展和未来，想给孩子最好的东西。”如今已是波音公司中国区总裁、ABAC美国代表的陆一鸣（Alfred Landon Loomis）在采访中回忆道，“那段经历让我深刻意识到，美国人和中国人其实是多么相似。”
正是这种对互联互通的深刻理解，塑造了陆一鸣作为商业领导者的视野，也让他对2026年ABAC的主题“开放、互通、协同”产生了强烈共鸣。
从公司的维度看，波音自身更是互联互通促进区域经济发展的一个绝佳案例。未来20年内，全球交付的飞机中有超过60%将飞入APEC经济体。数以千计的新航线将把曾经遥远的城市连接起来，货物以更快的速度抵达市场，商务人士、留学生、探亲者、游客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跨越国境。
一个被经济学反复验证的事实是：人类跨越距离进行交流的意愿，是经济增长最原始的动力。而航空业，正是将这种意愿转化为现实的技术引擎。
扩展边界：航空重塑亚太版图
2026年，全球经济正经历深刻变革。保护主义抬头，区域分化加剧，多边机制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在这样的背景下，ABAC将“开放、互通、协同”作为年度主题，显得意味深长。
“我是今年ABAC主题的忠实拥趸。”陆一鸣毫不掩饰他的热情，“开放、互通、协同，是全球经济可持续增长和世界长期繁荣的基石。在当前全球形势下，人们团结起来进行建设性对话以降低风险和解决分歧至关重要。”
这种信念并非空洞的表态。作为ABAC美国代表，陆一鸣深度参与了2026年互联互通工作组中的“开放天空”倡议。该倡议寻求建立更开放、更自由的航空运输体系，以促进人员和货物的流动，更充分地发挥航空对于贸易、旅游、投资和供应链韧性的重要支撑作用。
该倡议指出，在APEC内部，航空运输仍然受到诸多限制。现行的双边协议体系导致航线网络过度集中在核心枢纽城市，二线城市的连通性不足。整个网络的系统脆弱性非常突出，此前遭受了新冠疫情的冲击，2026年又受到中东局势的影响。APEC各经济体应该增强航空运输自由化，包括制定更智能的市场准入规则，优先关注二线城市和货运，推进所有权、竞争以及数字化便利，以增强航空业的韧性。
航空业本身就是互联互通的代名词，但它的意义远不止运送旅客——它从根本上改变了市场的边界。在航空业出现之前，跨太平洋贸易的交易成本高到大量商品根本“不可贸易”。鲜切花从昆明运到东京，智利车厘子在春节前摆上中国超市的货架，波士顿龙虾在48小时内出现在上海餐厅的水族箱里，这些曾经不可能的商业活动，如今支撑着数十亿美元的产业和数十万人的就业，市场的有效半径被大幅扩展。
更深远的变革发生在服务贸易和投资领域。一家美国公司在越南设厂，需要派遣管理人员，培训当地员工，进行质量审核，所有这些活动都依赖于人的跨境流动。工程师从哥本哈根飞到胡志明市，在工厂待一周再飞回来——这趟行程如果没有航空网络支撑，整笔投资就无法落地。航空业使“面对面交流”成为可行的选项，从而催生了横跨多个经济体的商业版图。
波音飞机的引入不仅改变了人们的出行方式，更深远的影响在于知识溢出效应：“硬件”进步加速了思想、信息和商业模式的流动，从而推动了亚太地区“软件”——社会观念、商业文明——的迭代。
当工程师从温哥华飞到上海，设计师从东京飞到新加坡，金融家从香港飞到悉尼时，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公文包里的文件，更是前沿的管理经验、技术诀窍和商业模式。这些无形资产通过航班而获得的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是其他任何交通方式都无法比拟的。可以说，航空网络是现代经济知识扩散的核心通道。
陆一鸣说，通过缩短距离和连接人，波音助推亚太地区加速融入全球经济的进程，营造了一个充满活力的环境，让新思想和新实践得以蓬勃发展。
与此同时，航空制造业既是物理连接的驱动力，也是受益者。在陆一鸣看来，航空业通过实现高效的供应链、扩大市场覆盖范围、促进人才和知识交流、支持强大的服务网络，创造了一个良性循环，提高了制造效率、创新能力和竞争力。
技术共振：供应链和研发驱动区域一体化
如果说航空业本身就是互联互通的绝佳案例，那么波音自身的供应链和研发网络，则提供了一个区域一体化如何具体运作的微观范本。
波音的亚太供应链网络覆盖了澳大利亚、中国、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等多个经济体，许多供应商关系都是经过几十年的合作一点点建立起来的。航空制造业本身就受益于物理上的互联互通，而供应链的韧性反过来又会加强区域经济的一体化。
日本展示了一个供应商如何向上游升级的路径。日本企业最初在20世纪70年代做转包生产，到80年代参与波音767的设计合作，到21世纪成为波音787梦想飞机项目的核心合作伙伴。
和日本一样，中国也是从转包起步，后来通过合资企业逐步向价值链上游攀升的。波音天津复合材料有限公司是波音与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的合资企业，为波音民用飞机生产复合材料部件和组件。位于舟山的波音完工与交付中心是波音与中国商飞的合资项目，这标志着中国从单纯的制造向更多元化的支持服务转变——当地团队为交付给中国航空公司的737 MAX飞机安装内饰和喷涂涂装。
这些合作的深层意义远不止“在某地组装”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它带动了对安全、质量、技术标准以及执行这些标准的管理经验的吸收。这就是“学习效应”——互联互通不仅带来了订单，更带来了能力的升级。
陆一鸣用一个更宏观的视角概括了这种模式的本质：“在当今的全球经济中开展业务，意味着在每个经济体与当地的供应商、大学、研究机构和慈善机构合作。”波音从亚太地区供应商获得的是成本和多样性优势，亚太经济体从波音获得的是技术和管理能力的提升。这是一个双向的价值创造过程。
波音在北京设立的研发部门，正是这种知识双向流动的制度化安排。波音（中国）全球技术部与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等顶尖研究伙伴建立了广泛合作，领域涵盖可持续航空生物燃料、飞机客舱环境、先进材料、航空通信、空中交通管理以及乘客客舱体验提升。
“波音（中国）全球技术部致力于与中国研究伙伴合作，开发和充分利用各种独特的能力和前沿技术，提高我们的商用飞机在中国及全球的运营安全和效率。”陆一鸣介绍道。
某个区域性内的合作伙伴关系，也可能产生全球性的影响——中国研究团队在生物燃料方面取得的突破，同样适用于其他地区航空公司的减排需求。这种非竞争性的技术开发，避免了零和博弈的困境，将创新变成一种正和游戏。这超越了简单的买卖关系，形成了技术、资本、人才双向流动的生态系统。
人的连接：跨越文化的商业共识
如果说供应链连接带动的是制造业“硬件”能力的提升，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会议、培训、联合研发——催生的则是“软件”层面的迭代。文化理解和商业共识的塑造，是航空业更为深刻的隐性价值。
在谈论“硬件”与“软件”时，陆一鸣特别强调了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人。每架波音飞机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们负责飞机的安全设计、制造和支持。波音在整个亚太地区有一支团队，专门负责确保客户的飞机能够随时起飞。
这种对人的关注，延伸到波音对“互联互通”本质的理解。“无论怎样定义互联互通，飞机都使其成为可能。”他说，“以波音飞机为骨架的航线，支撑并加速了互联互通——那些个人、商业和文化的交流，丰富了我们的生活、社会和企业。”
陆一鸣认为，虽然亚太地区文化多元，但并没有妨碍形成一套以信任、创新、社区、尊重和卓越为核心的商业价值观。他相信，这种共享的商业文化，为波音及其客户和合作伙伴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让他们能够团结协作，并为该地区的可持续长期增长做出贡献。
在企业文化与亚太传统的融合方面，陆一鸣找到了更深层次的共鸣点。他看到，许多亚洲哲学强调长期思维和可持续性，这与波音对可持续航空技术和长期合作伙伴关系的关注不谋而合，这种共同的愿景有助于建立信任和共同目标。
这种跨文化的理解与协作能力，在今天的商业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近年来，许多企业家私下抱怨，非商业因素的干扰正在侵蚀区域经济合作的基础。陆一鸣对此的回应，体现了航空业作为一个特殊行业的韧性。
“我们仍然完全专注于交付全球客户需要的飞机和服务。”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外交辞令，但在航空业的语境下有具体的含义。抛开地缘政治问题不谈，波音拥有遍布全球的客户群体，它对这些客户的支持是长期的，而不是跟着短期的新闻周期走。
在陆一鸣看来，一切讨论仍要回到互联互通的本质：波音飞机每天在世界各地把人们紧密而安全地连在一起，对此，波音深感自豪。飞机使得亚太区域以及世界的互联互通成为可能，在如今这样一个高科技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比面对面的交流更重要。
在一个充斥着噪声和分歧的世界里，飞机依然每天起飞和降落，连接着城市、国家和人民。也许，这就是最朴素的“共同体”实践。
可持续未来：航空业的共同使命
继2026年在深圳举行的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之后，另一项重要活动也将在广东举办。中国国际航空航天博览会，即珠海航展，自1996年首届举办以来，30年来已成为航空业互联互通的象征。波音作为珠海航展的长期合作伙伴，将在2026年12月的航展上展示其世界级的产品与服务，并重点呈现其与中国长达54年的合作历程。
自1972年首架波音707交付中国以来，波音一直为能够助力中国商用机队和航空运输系统的成长以及亚太地区的互联互通而感到自豪。波音飞机帮助家人朋友团聚，连接商业往来，并承载着重要的货物穿越全球供应链。
30年来，珠海航展汇聚了各方人士，促进了思想交流，推动了信任的建立，并助力构建一个更加可持续、更加安全的航空生态系统。
近年来，可持续发展已成为珠海航展的核心议题之一。机队更新为航空公司提供了更高效的飞机。以波音737 MAX、787梦想飞机和777-9为例，与它们所替代的机型相比，燃油消耗和碳排放降低了20%~30%。
但2026年的讨论聚焦于下一步的方向。可持续航空燃料（SAF）在未来25年内具有减少航空全生命周期碳排放的最大潜力。航空业的碳排放难以完全依靠电气化来替代——电池的能量密度在可预见的未来无法支撑长途飞行。SAF由废弃油脂、农业残余物、城市垃圾等原料制成，是目前最可行的近中期解决方案。
波音正在与中国的研究机构合作推进SAF的研发，这不仅服务于减排目标，也有望创造一条全新的产业链——从原料收集、加工到物流和分销。
波音相信，机队更新和可持续航空燃料是当前最具可操作性、影响力最大的两大杠杆，能够有效减少航空碳排放，共创更加清洁的未来。
这种对未来的展望，还延伸到波音对下一代人才的培养。陆一鸣介绍了波音的一系列教育计划：通过与学校、社区组织和行业伙伴紧密合作，波音为社区量身定制了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教育和劳动力发展计划，致力于培养和激励下一代的创新者和探索者。
比如在中国，波音的愿景是，在从小学到大学的教育体系内，帮助建立一个有效的STEM教育体系，重点关注航空航天、工程和创新。
在小学层面，波音发起了“放飞梦想”项目；在中学层面，将“波音-牛顿飞行学院”引入中国；在大学层面，开展各种充满活力的大学关系项目——这些努力正在培养一代既懂技术，又具有跨文化视野的年轻人，这不仅是企业社会责任，更是对区域长期竞争力的投资。
亚太共同体：从愿景到现实
2026年APEC的主题是“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在波音看来，这个“共同体”是怎样的？
“从波音的角度来看，这个共同体包括我们的员工、客户、飞行乘客、外部利益相关者、供应商和社区伙伴——这是一个横跨该地区的综合性网络，能够从更大的连接和参与中受益。”陆一鸣说。
在他看来，创造切实的、渐进的合作案例，解决问题并建立信任，是实现更大繁荣目标的最有效的途径。共同解决问题并建立信任，创造一个个虽小但实实在在的例子，是当前能够为实现更大繁荣的目标所做的最有影响力的事情。
这种务实而乐观的态度，或许源自陆一鸣20多年前在西安古城墙下散步时的领悟。那时，他与寄宿家庭成员一起谈论生活、家庭和未来，发现了两种文化之间惊人的相似性。
“在西安的时光一直留在我心中，它是一个有益的提醒，提醒我们都是一样的。”陆一鸣说，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无论来自哪个亚太经济体，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家庭的珍视、对未来的期待，本质上都是相通的。
无论是西安古城墙下的散步，还是跨太平洋的航班，互联互通的渴望始终都是人类最深层的需求之一。而波音，这家发展逾百年的航空巨头的使命，正是让这种连接成为可能——安全、可持续，并且不分国界。
陆一鸣基于这种对共性的深刻理解，对ABAC的热情，不仅是波音商业利益的表达，更是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开放天空”不仅是一个商业倡议，更是一种对人类共同未来的承诺。而这份承诺，正通过无数架波音飞机的起降，在全球各地得到践行。
一架飞机所提供的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终点，而是道路。当下一架波音飞机从北京飞往悉尼，或者从西雅图飞往东京时，它运载的不仅仅是乘客和行李，更是亚太地区过去积累的合作成果，以及对未来共同繁荣的期待。
2026年，APEC迎来“中国年”，第三十三次APEC经济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作为APEC框架下的工商界咨询机构，ABAC自199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三十年。三十年来，来自亚太各经济体的工商界代表持续为区域合作建言献策，在分歧与不确定性中推动共识的形成。
亚太是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多元文明交汇的区域。区域合作既需要产业链供应链的“硬联通”、制度规则对接的“软联通”，也离不开文明互鉴与相互理解的“心联通”。
值此之际，我们推出【和合之构】专栏，内容均源自同名著作《和合之构》。该书由中信出版集团与《财经》杂志共同打造，系统记录ABAC工商界代表的思想与实践。创作团队深入亚太多个经济体，对数十位ABAC代表开展一对一深度访谈，探寻跨越经济体差异、推动区域合作的商业实践与思想脉络。
本专栏将陆续呈现多位ABAC代表的深度访谈，挖掘商业模式背后的文化逻辑，展现亚太各经济体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合作中创造共同价值的实践与智慧。
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愿我们跟随这些来自亚太各地的实践者，读懂差异之上如何构建合作，看见亚太共同体的鲜活图景。
本文选自《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中信出版社，2026. 10，《财经》ABAC会议报道组撰稿
责编 | 张生婷
题图来源｜《和合之构：文化共鸣与亚太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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