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干了三十一年看守,最后一班岗上,听见有人在号子里敲碗。
那一段节奏,是我十七年前亲手教出去的。
教的时候我跟那孩子说过,敲这一段,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应一声。
可那一夜我没应。
我叫韩守义,五十八,下个月退休。
那地方在城郊,一圈灰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网底下挂着几个风一吹就响的空罐头。我在这儿从二十七干到五十八,中间出去过一回,是送我妈。
最后一个月我上的是夜班。夜里十二点交接,早上六点交出去。
交接的地点在监区门口的传达室,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接班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许,来这儿不到半年。
那天我把钥匙串推给他,一串二十七把。
“记着一条。”
“您说。”
“夜里听见敲碗,一律不许应。”
他笑了,说韩叔,现在谁还敲碗。
我说你别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天亮再去看。
他说为什么。
我说没有为什么。这是规矩。
他把钥匙串收进腰里,还是那副笑模样。
我又交代了几句。二号号子那个老头夜里咳嗽,听见了别急着叫医生,他要的是水。五号那个年轻的,晚上会哭,哭一阵自己就停了,不用管。九号新来的那个,被子底下藏着家里人的照片,查房的时候别翻。
小许一条一条应。他手里拿个本子记,记到后头抬头问我,韩叔,这些你都记在心里?
我说不用记,待够三年你自己就记住了。
我没再说。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往下说,年轻人当你老糊涂。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是七号号子的。我交出去的时候,指头在那把钥匙上多停了一下,跟往年每一次一样,停了不到一秒。
七号号子空了十七年。
那间号子在西头,走廊拐过去第二间,门牌上的数字掉了漆。这十七年里头它派过两次用场,一次放过杂物,一次是水管爆了临时关水阀。两回都没关人。
这十七年我巡夜,每回从它门口过都是直接走过去。走得比别处快半步。
2.
七号号子进人是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还没上班,是听白班的老陈说的。他说七号进了个死囚,瘦得脱了形,来的时候是自己走进来的,没让人架。
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姓林,林小满。
我当时正在洗手,水开着,手停在半空。
“多大。”
“三十二。”
我把水关了,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姓林的多得是。
我把毛巾挂回钩子上,走出洗手间。
走的时候我看了眼镜子里那张脸。五十八了,眼袋垂下来,两边的头发白了一半。
镜子里那个人我认得。这个人当了一辈子看守,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按规矩来。
洗完手到上班还有四个多钟头。这四个钟头我在家里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关得很小。我老婆早就走了,屋里就我一个人。桌上放着一碟剩的炒青菜,我没动。
到点我出了门。
上夜班的时候我特意从七号门口过。号子里就一个人,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那张脸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很亮。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铁门上的观察窗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头。他手边放着一只碗,搪瓷的,白底蓝边,磕了好几处。
“碗哪儿来的。”
“报告,自己带的。”
“号子里不让带这个。”
“那收走。”
我没收。
我们这儿发的是塑料餐盘,磕不坏也砸不烂,怕的就是有人拿碗干别的。可他那只要收,我也得给他留个吃饭的东西。
我在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
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响。我等他拖过去才开口。
“这碗跟你几年了。”
“报告,从家里带来的。”
“家里没人了?”
他抬起头。
“我妈去年走了。”
我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我走的时候,他在里头说了一句:
“韩队。”
我回过头。
“您还认得我吗。”
铁门里光线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我说明天白天再说。
那天夜里我巡了三趟。每趟从七号门口过,里头都有声音,不大,是碗底在水泥地上轻轻磕的那种。
磕三下,停一停,再磕两下。
我在第四趟的时候站住了。
3.
我把手电关了。
走廊里就剩尽头那盏灯。我靠着墙站着,一动不动。
那段节奏我在原地听了足足有一分钟。
三下,停,两下。
停的时间不对。当年我教的时候,是三下,停两拍,两下,停一拍。他这里停的时间,比我记的长。
我心里想的头一件事是自己老了,耳朵跟不上。
第二件事是这号子里换过人,也许有人从别处学了这个调子。
第三件事我没敢往下想。
那一段东西是我编的。十七年前,七号号子里关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姓林,叫林大满。那孩子夜里睡不着,怕黑,一直敲墙。我值夜过去敲回去,让他知道外头有人。
后来我教了他一段有节拍的,说你要是有事,就这么敲,我听见就来。
那段节奏就五下。三下是我的名字,两下是“来”。
十七年里我没教过第二个人。我这人不记事儿。三十一年里头,哪个犯人哪天进来哪天出去,我大多记不住。就那五下,我到现在闭上眼都能敲对,一拍都不差。
我回传达室坐下,把暖气片上的搪瓷缸拿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水是温的,我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回去。
值班记录摊在桌上。
那一页上要写的是“夜巡无异常”。
我拿笔写了“夜巡”两个字,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我把那页撕了,重新写。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三点的时候,那一头又开始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出了汗。走廊很静,尽头那盏灯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打在墙上是一个发黄的圆。
我回传达室坐下,把那本值班记录翻开,写了两行字,又划了。
坐着坐到三点。
三点的时候,那一头又开始了。
三下,停,两下。
这一回我没有站起来。
我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凳子腿有一条短了半公分,人坐上去会轻轻晃。
那一头敲完第五遍停了。停了以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在走。我就坐在那儿听着,听它敲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停了。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一句话都没说。
4.
第二天白天我没回家,在监区后面的花坛边上坐着,坐到太阳上去。
我脑子里过的全是十七年前的事。
那年我四十一,管着七号那一片。林大满进来的时候才十六,偷东西,判了八年。瘦,脖子细,一双眼睛到处看。
他怕黑。这事儿是他自己跟我说的。有一回我巡夜,听见里头有动静,我拿手电一照,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报告,我怕黑。
第二天我从食堂带了个馒头给他。他接过去,没吃,先揣进兜里。
后来我值夜的时候就在墙那边敲三下,他敲回来一下,算是应了。
再后来我教了他那五下。
“三下是我,两下是你来。”
“我敲了三下,你就得来。”
“来。”
他说韩队,你走了以后谁听我敲。
我说你在这儿待八年,我在这儿待到你走。
这话我说得很轻松。
他听完没说话,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韩队,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人。
他说那你跟我拉钩。
我隔着铁门的窗口伸进去一根指头,他伸出一根指头,两个指头勾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第三年冬天,他死了。登记上写的是病亡。那天我值完夜班交完岗回家睡觉,睡到下午被人叫起来。
签通知的时候我在值班室,笔是桌上那支,签完我去食堂吃了一碗面,面是热的。
那两个礼拜我没进去看过他一眼。
签完那张通知我去食堂吃饭。食堂那天的面煮得有点硬,我吃了半碗。
吃到一半有人来叫我,说家属来了。我把碗放下就去了。
家属是他妈,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上拎着一个布包。她问我孩子呢。我说孩子没了。她站在那儿没动,站了有一分多钟。
后来她问我,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我说已经送走了。
她说那能不能把他用过的碗给我。
我那天跟她说,遗物都清点上交了。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五十,我在传达室坐着,钥匙串在桌上。
十二点的时候,那一头又响了。
三下,停,两下。
我把钥匙拿起来,站起来,往七号走。
走之前我在值班记录上写了“夜巡无异常”。三十二年了,这四个字我写了不下一万遍。
走到铁门跟前,我从兜里掏出那双筷子,蹲下去,在门框上敲。
三下。
停两拍。
两下。
里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
然后门那边响起来,三下,停,两下,末尾多了一下。
那个多余的一下,是当年我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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