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给赵主任开了三年车。

三年里我一句话没多问过。

后来他把他身边那个女人交给我,说是给我做媒。

我娶了。

新婚那夜我才知道,她等的不是我。

她等的是一个能把材料递出去的人。

我叫林建国,三十五,退伍回来的,在县里一个单位的车队开车。

刚进去那年是老周带的我。老周开了二十多年车,头发掉得只剩两边。他带我第一天就把车停在后院,熄了火,跟我说了三句话。

“后座上的人说什么,你听不见。”

“后座上的事,你没看见。”

“车开到哪儿,你就停到哪儿,不问为什么。”

我说我照办。

他拍了拍方向盘,说这车以后就是你的了。

那辆车是黑色的,跑了十六万公里,副驾驶的脚垫底下有一块塌下去的地方,踩上去软。我接手第一天把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脚垫抽出来抖了抖,抖出一堆瓜子壳和一张过期的过路费票。

那天下午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把座椅调到最低,靠着。

我把脚垫塞回去的时候,看见那块塌下去的地方卡着个东西,白白的。

我伸手抠了一下,是一颗扣子。

白的,塑料的,比一般的扣子小一点,上面有四个孔。

我拿着看了一眼,扔进了脚垫底下的缝里。

我那时候以为是哪个乘客掉的。

第一年开这辆车,我每天收车都擦一遍。方向盘、档位杆、后座的扶手,拿湿布过一道,再用干布擦。

车队里别的司机都说我傻,说这车又不是自己的。我说车是公家的,路是自己的。

2.

赵主任是第二个月换到我们车队来的。

他之前那个司机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车队里没人说。老周跟我交代了一句,说这个领导话少,你跟着他也话少,就对了。

第一次出车是送他去市里开会。他上车以后坐在后排右边,把包放在左边,然后就一直看窗外。

开到半路他说了一句,前面路口右转。

导航是左转的。

我没问,右转了。

转过去是条小路,绕了一个大圈,最后还是上了大路,晚了七分钟到。

下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开车稳。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

头一年我摸清了他的习惯:出门之前十分钟必须到楼下,他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让人等;车里的温度他要二十四度,夏天也是二十四;他上车以后不喝水,下车之前会把矿泉水瓶子带下去。

我记里程和油钱用一个小本子,黑色的皮面,放在遮阳板后头。每次加油我都记一笔,日期、升数、钱数,从不多写一个字。

赵主任有一回下车前伸手把那个本子抽出来翻了翻。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好报销。”

“记性不错。”

他把本子放回去。

那一年他还问过我一句。

“小林,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在县城,我爱人没了,有个闺女。”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年,第三年,再没问过第二遍。

这三年里他坐我的车去过多少地方,我记不清。有几回是半夜,他打电话下来,我十分钟到楼下。有几回是去外县,一早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

车上他说的话不多。多数时候他在后座打电话,我把收音机关掉,把窗户升上去。

有一回他在后座跟人说了一句,说这件事就这么办,账做平。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那是同一个冬天,我妹妹在离县城四十里的一个项目上做临时工。她那时候二十岁,签的是一张纸,纸上连公司图上都没有。

3.

第三年秋天,我第一次送苏晴去医院。

不是赵主任让我送的。那天下午我送他回单位,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玫瑰苑那边,你去接一下苏晴,送她去趟医院。

玫瑰苑是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两棵香樟,保安认得这辆车,看见就抬杆。

她下来的时候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头发随便挽着。

上车以后她说了句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一路没说话。到了医院门口她下车,我说我等你。

她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还是等了。

等了两个半钟头。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手里那个布袋子换成了一沓单子。

上车以后她把单子放在腿上,一张一张捋平,捋得很仔细。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捋完了才开车。

那以后我常送她去医院。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她从来不问我要不要等,我也从来不问她去做什么。

有一回她上车的时候手上全是水,是刚洗过没擦干。她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去碰车门。

我说后备箱有纸巾。

她说谢谢,不用。

车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妈今天要做透析。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她不知道我在外头做什么。

我没接这个话。

到地方她下车,关门之前说了一句,你别跟赵主任说我妈的事。

我说我不跟他说什么。

她说谢谢你。

那之后她下车的时候会跟我点一下头。就一下。

有一回我在车里等她,等了三个钟头。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是换下来的衣服。她把桶往后备箱放,我说我来。她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她把桶放进去,手在桶沿上按了一下,才关上车盖。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我把车开得很慢。

过减速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4.

苏晴的妈是那年冬天走的。

那天赵主任在外地开会,电话打不通。是她给我打的,打得急,说话都不成句。

我过去了。从医院到殡仪馆,跑了两天。死亡证明是我陪她去开的,火化是我陪她排的队。

火化那天下午下雨。墓地里就我们两个人,她穿一件黑衣服,站在碑前站了二十来分钟,没哭。

最后她说了一句:妈,我不怪你。我解脱了。

回来的路上她在后座睡着了,睡了半个多钟头。到小区门口我没叫她,等她自己醒。

她醒了以后说了句到了。下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建国。”

“嗯。”

“谢谢你。”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赵主任回来了。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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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给我一根烟。我双手接了,没点。

“小林啊,你跟了我三年了。”

“是。”

“办事稳。”

“领导夸我。”

他在椅子上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也三十五了吧。”

“三十五。”

“该成个家了。”

我没接话。

“苏晴这孩子,身世可怜,现在一个人。我看你们平时也算熟。不如我做个媒,你们凑一家。”

办公室里很静,暖气片在外头响了一声。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他这句话。我想的是我闺女,今年九岁,在县里跟着我妈。我想的是我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房租一千,剩下的全寄回去。

我还想到了一件事。

他把我叫进来之前,办公室外的门是虚掩的。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说了一句,那两个人都得安排走。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我那时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也不明白,一直到那天夜里坐在这张椅子上。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两个人是谁。

“行不行,你给个话。”他说。

我说全听领导安排。

他笑了,把烟点上。

“等这阵风过去,后勤处那边有个副科长的位子。”

我说谢谢领导。

他说去吧。

我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结婚了。

我妈在那头愣了半天,说哪家的。

我说姓苏,在县里教书。

她说好,好。她连着说了两个好。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喝了半瓶酒。

喝到一半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喊爸爸。我说爸爸要结婚了。她说什么是结婚。我说就是家里多一个人。

她说好啊,多一个人做饭。

我把电话挂了以后坐了很久。

出了办公室的门,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把兜里那根没点的烟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