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妈在养老院住了七年。

七年,每个月三千八,四个子女,只有我一个人交。

停交的第三天,我大哥发来一张账单。

账单算得很细,连零头都对得上。

我拿着那张账单去了一趟养老院。

核完账我才知道,我妈那间房的费用从来没断过。

断的是我大哥每个月来取的现金。

我叫周建英,四十六,嫁到外县,在镇上开一间裁缝铺。

铺子不大,一张台板,两台缝纫机,墙上挂着一排样衣。样衣最上头那件是旗袍,我做了三年没卖出去,袖口改过两回。

我男人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六七天。

我每个月给我妈交三千八,是从铺子里的流水里扣的。扣了七年。

七年我一次没落下。有一年冬天铺子里没活,我把我自己的金链子卖了。

那条链子是我结婚那年买的,八克。卖的时候金价低,钱不够,我又添了三百。

那阵子我一天只吃两顿。中午在铺子里泡一包方便面,晚上回家吃。

我男人问过我,你妈那边非交这么多吗。

我说该交的。

那天我把转账记录翻出来看。

七年前第一条的备注栏是空的。从第三个月起我自己加了一句:妈的房费。

手机里一条一条,每个月十六号,三千八。七年八十多条,一条不少。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底。最后那一条是七年前的九月十六号,那时候我爸刚走。

我爸走后第二个月,我妈搬进了养老院。

搬进去那天是我陪着去的。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把屋子扫了一遍,把灶台擦了。

她说房子要租出去,得干净。

扫完她坐在门槛上歇了半天。她拎着一个蓝布包,包里装着一个搪瓷缸、一双拖鞋、两身换洗衣裳。

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车。

“建英,我这一进去,是不是就不出来了。”

我说不会,就是住一阵。

她进去以后就没出来过。

头半年她每回打电话都说要回去。说院里的饭淡,说同屋那个老太太夜里咳嗽。

第二年她不说了。

第三年我去看她,她说这儿挺好,有人说话。

那会儿我还高兴,觉得她适应了。

2.

四个子女,我是老二。

大哥周建国,五十二,在县里开小卖部,门面是他自己的,后头两间房也是。他翻修过两回,第二回把外墙上贴了瓷砖,白色的,太阳底下晃眼。

二哥周建军,四十九,在镇上开电三轮,一天挣七八十,见人就说没钱。

小妹周建兰,四十一,在市里,说忙。她一年回来一两回,回回待不到两天。

养老院是我妈的房贴补着住的。她那套老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二,租金打在她自己卡上。

剩下的钱谁补,一直没人说明白。

七年前的那次家族会议是在大哥的店里开的。那天桌上摆了一盘瓜子和一壶茶。

大哥说妈这事得有个章程。

二哥说我没钱。

小妹说我没空。

我说我来。

大哥说那好,就这么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磕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

二哥坐在门边上,抽了两根烟。

他抽完把烟头按在鞋底上,弹到门外。

小妹一直没抬头。

小妹一直看手机。

我那天穿了一件旧的蓝布褂子,坐在最边上。我说完“我来”以后,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有半分钟,大哥说那好。

他又说一句,建英,你有这个心,妈没白疼你。

我说这是我该做的。

那盘瓜子吃到第八年的时候,我在楼上收拾我妈的东西,翻到一张单子。

单子是养老院的收费明细,一张A4纸,是我妈自己收着的,夹在一本旧日历里。

上面写着:每月床位数、护理费、伙食费,合计三千八百元。

下面一行手写:已缴。

那张纸我拿着看了很久。

我妈的字我认得,一笔一画,写得方正。她上学只上到小学三年级。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不知道是谁交的,问过一次,护士说不用问。

我把日历翻到那一页,看见那一页的角折着,折得很整齐。

笔迹不是我的。

3.

停交的第三天,我大哥发来一张账单。

那张账单是他自己做的,用一张白纸,画了格子。

上头的头一行写着:周建英欠母亲养老费用明细。

下面一列一列往下:从哪年哪月到哪年哪月,一个月三千八,一共欠多少。

算到最后,连几块几毛都写上了。

账单底下还有一句话:你是女儿,你不能不管你妈。

他发在一个叫“周家人”的群里。

群里七个人。二哥发了一个“?”。

小妹发了一句“怎么了这是”。

大哥又发了一条:妈那边昨天打电话说没人交钱。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坐在铺子里,台板上摊着一条没做完的裤子。

我回了一句:我停了一个月。

大哥立刻回:为什么停。

我说我这个月查出来了病,要先治。群里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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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扣在台板上。

手机又响了两回,是私聊。我没看。

我把那条裤子拿过来,接着做。

做了两针,线断了。我重新穿了一次,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拿了一件棉袄来换拉链。我量了尺寸,收了十五块。

收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客人看了我一眼。

我说天冷,手僵。

其实那天不冷。

过了有五分钟,大哥又发了一条:你啥病。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

“建英啊。”

“那边有人给你交钱吗。”

“有啊。”

“谁交的。”

“你哥交。”

“哪个哥。”

她没往下说。

她说:“建英,别问这个。”

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筒里有电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月紧不紧。”

我说不紧。

她说那就好。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建英,你别为我的事跟人红脸。

我说没有红脸。

她说你哥那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你先歇着。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坐着,外头天已经黑了。

我把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我停下来,拿笔在空白的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妈自己的钱够。

她说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