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松江方塔园“何陋轩”停止茶室经营引发公众热议。
何陋轩由同济大学教授、中国建筑业一代宗师冯纪忠设计,1986年底落成,轩名取自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其主体是一座无窗无墙的敞轩,以毛竹为梁架;屋顶取上海郊县农舍的四坡顶形制,覆以茅草。近40年来,它被建筑界称为“中国现代园林的坐标点”。普利兹克奖得主王澍曾评价:“至今没有第二个中国建筑可以超越何陋轩”。其竹厅部分,则可能是国内现存唯一的竹结构历史建筑。
上海方塔园微信公众号10月14日公告:何陋轩为茅草竹质结构建筑,已于2026年3月11日核定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文物建筑消防安全管理十项规定》相关要求,落实“保护第一”原则;落实文物保护、文物建筑消防安全及全域禁烟管理相关规定,消除茶室经营带来的人员聚集、用电、烟火等消防安全风险,即日起停止何陋轩茶室经营项目。今后何陋轩将作为公园景观建筑对外开放,用于文化展览、市民讲堂等用途。
何陋轩建成后就一直作为喝茶休闲的地方,广受百姓和游客欢迎。此次关闭茶室,公众的讨论的议题在于是否应该为了保护而牺牲建筑原有的功能。有人称,关闭茶室“建筑就死了一半”。也有人称,既然定级为文物,就应该好好保护起来。
就此事件,新民晚报记者采访了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谭峥。记者了解到,谭峥此前曾深度参与何陋轩的修复工作,对建筑十分了解。以下是记者与他的对话。
记者:今年3月11日,上海方塔园何陋轩被核定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但此前,何陋轩长期作为公共茶室供居民使用。您如何看待居民使用需求和文物风貌保护之间的关系?
谭峥:何陋轩建成于1986年,由同济大学建筑系奠基人之一冯纪忠先生设计,在我们业界的学术和历史地位是非常高的。何陋轩最初设计的定位是服务大众的公共建筑,并非私人园林小品。建筑内部还配置了茶橱等相关设施,这些设施在设计之初即作为何陋轩的组成部分。如果要将何陋轩作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予以保护,那么茶橱及相关设施也应纳入保护范围。
从学理和法理上看,茶厨及其所承担的功能,包括公众共同喝茶的使用行为、使用功能和使用状态,应当与建筑本体一起,作为历史文化遗产得到保护。也就是说,何陋轩作为文物,其物质部分包括建筑本身及整体历史环境;非物质部分则包括备茶设施及其服务公众喝茶的功能状态,二者共同构成茶室作为完整文化遗产的意义。我们能看到,在日常生活中,许多老街等公共建筑,虽然已被列为历史文化风貌区,但仍在被居民日常使用。2024年12月,何陋轩保护项目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也是与其作为开放给市民的公共建筑属性密切相关的。
因此,即使何陋轩被核定为文物,其使用功能也应当与本体一起,被呈现、保护、再生和利用,否则文物的存在意义就会受损。何陋轩建成至今已有40年,每天都有大量市民,尤其是周边老年茶客把这里作为公共活动空间,在此聊天、喝茶,烟火气很足。
那么,在何陋轩被核定为文物后,物质留存的需求与它作为活态文物被使用的需求之间,就发生了矛盾。对居民而言,一部分人希望给临水平台加装围栏,以保障安全,一部分人希望禁绝低素质茶客的不文明行为。但是,加装围栏与最初亲水的设计意图相悖,关闭茶室也影响了何陋轩作为开放的公共建筑的性质,影响文物原有的状态风貌。
对园方与上级管理部门而言,为更好留存何陋轩的物质状态,文物本体的维护要求提升,管理难度凸显。在具体操作上,公园强调开放使用,文物强调本体保护,两套维护目标可能发生冲突。日常运行层面,园方作为基层管理单位,人手有限,茶室运营方全天候看护数十位老年茶客并不现实;抽烟、明火也会带来消防隐患。遇到此类情况,园方更加倾向于通过关闭使用来降低管理成本、规避风险。
因此,核心矛盾在于文物本体与活态使用带来的管理困境,园方难以承受,最终以关停的方式牺牲活态使用部分。
记者:何陋轩主要采用毛竹、茅草等较为平价的材料,曾在2021年-2022年进行过相关修缮工程,许多建筑材料也定期被替代。结合其材料属性和园方日常维护情况,是否意味着何陋轩不必采取过于小心翼翼的文物保护方式?
谭峥:1986年何陋轩建造时,人工成本较低,屋面茅草等材料价格也较为低廉,因此原初建筑的造价成本很低。冯纪忠先生当初预计建筑存在年限也仅仅在20年左右,并希望它能够被翻修甚至重建。平时,园方也会一年一度定期开展保养,主要包括防虫、防蛀、防腐,核心是保证结构安全。
这些都表明,从技术上看,何陋轩本身就是需要定期维修、替换构件的文物,有其自身生命周期。建筑当初修建的初衷也并不是像化石一样原封不动地保留。只要不加速其磨损与衰老,正常使用和维护在学界都是被认可的。目前,何陋轩的设计建造图纸及工法均已被数字化留存,这些数字化档案都可以为下一次翻修提供依据。
一般来说,未定级文物多授予现当代建成且仍在使用的建筑。对这类文物而言,活态使用状态比物质材料的保存更为重要。我认为,何陋轩作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相比文物的物质材料和原初形式,它作为茶室的使用功能应当更加优先。在群众正常使用中,只要不是明显破坏,正常的老化、磨损都是可以承受的,这也是文物留存应有的一部分。
记者:据了解,园方目前因管理困境暂时关停茶室,但未来可能以讲堂、图书馆或展陈场所等方式重新加以利用。有人担心,这类利用方式可能过于雅致,削弱何陋轩原本热气腾腾的公共茶室氛围。您如何看待这种功能转换?
谭峥:如果园方未来转向更有选择性的客群,例如面向单位、举办活动,自备茶食、通过筛选客群、提升人群使用素质,确实可以减轻管理压力,空间也会显得更雅致。
但这是一个需要平衡的问题,空间一旦过于“雅”,可能会偏离何陋轩原本作为市民喝茶场所的设计初衷。冯纪忠先生最初就是希望何陋轩成为市民喝茶之地,而非面向高素质客群的高雅场所。它本身便带有一些“俗”的成分,服务的是周边市民,尤其是老年茶客。过度的雅致反而会减少其日常使用率。
不可否认,实际管理中确实存在难题,如抽烟、污损设施、大声喧哗乃至随地大小便等。但我认为,应通过管理上的创新来解决,而不是因噎废食。据我观察,多数老年茶客的正常使用不会造成太大破坏,关键是把少数“麻烦制造者”管住。具体操作可以参考相关文保单位的管理经验。比如,在合法合规前提下建立不文明行为记录和约束机制,或者利用探头对不文明行为进行预警,把极端行为剔除出去,保留茶室原有的使用状态;通过明确吸烟区域、设置烟灰缸等方式减少烟头随意丢弃。
记者:如果何陋轩能够继续保留作为茶室的公共服务功能,在文物保护、消防安全等方面,有哪些值得借鉴的管理经验?
谭峥:我认为可以参考一些仍然具有现实功能的现当代文物建筑,如小型博物馆、文物纪念馆。它们同样有会客、喝茶等使用需求,可以借鉴其管理经验。例如,不文明茶客的极端行为,可以采用黑名单制度禁绝;何陋轩临水与安全隐患、可承载人数的问题,可以通过预约制来限制人数;加热设备与消防要求的冲突,可以通过不在现场使用明火、集中加工后统一售卖等方式解决。
简单地“一关了之”并非可取的态度。问题的关键在于,相关部门对活态文物的理解是完整,是否愿意作为。但这也意味着成本的增加,需要文物部门、园方、市民多方来共同消化。
原标题:《专访谭峥:对何陋轩茶室“一关了之”,并非唯一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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