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雷振山的武馆在光复路顶头,一进大门是个天井,天井西边搭着半间灶房。一九九四年三月初七晌午,阮阿婆蹲在灶房门口刮芋头。她六十六岁,两手关节都肿着,左手小指弯不直,刮芋头只用四个指头。

“阿婆,还认得我。”

“认得,穿开袖褂子的那个。”她抬头看了一眼。

“一九八六年,我在你这儿睡过九天。”

“九天,一天两个馒头一碗粥,我数的。”阮阿婆说,“你走那天褂子上的线是我缝的,两针。”

“两针我记着。”

“记着也没用,你现在穿得好了。”

灶上那口铁锅咕嘟着,三十几个徒弟晌午要吃饭。加代进天井的时候,雷振山正教一个十六七的徒弟走桩。

“雷师父。”

“来了站边上。”雷振山没回头,“这一趟走完。”

一趟走完,雷振山把徒弟撵去后院,自己在石阶上坐下,摸出烟袋。

“一九八六年腊月。”加代靠着廊柱在石阶上坐下,“那年我十七,身上一分钱没有。”

“柴房漏风。”雷振山说,“我让你睡柴房,是怕你不肯进屋。”

“走那天你塞给我五块,你说腰别弯。”

“我说过这话。”

“我在外头弯过。”加代说,“弯下去,又直起来了。”

“人哪有不弯的。”雷振山点了烟,“三十几个徒弟,一个三十。饭钱菜钱都从这儿出,剩不下几个。”

“阿婆拿多少。”

“六十。”

“少。”

“少她也做了二十二年。她说这是她家的灶。”

晌午过后,门口进来三个人。走在前头那个一米八五,三十一岁,两手从手背缠到腕子,白布上一层黄。他叫樊虎,在河南打出来的,去年才到这条街。跟在后头的是费广隆场子里的两个。

“雷师父。”樊虎站在天井当中,“这条街往后只留一家教拳的。你门上这块匾,今天摘。”

“匾挂了三十二年。”雷振山站起来,“我师父挂的。”

“挂三百年也得摘。”

“为什么。”

“这条街上的后生一天就几个,你三十几,我八个,都不够吃。一家留下,一家关门。”樊虎说,“你自己摘,我给你留个脸。我动手,就不留了。”

雷振山走到门口,仰头看那块木匾。漆掉了大半,右下角一道裂纹。

“我不摘。”

“那我摘。”

两个人搬来梯子。雷振山站在底下没动。加代往前走两步,被雷振山抬手拦住。

“我这儿是武馆。”雷振山说,“我说话。”

匾卸下来往地上一放,樊虎一脚跺在当中,木板顺着裂纹断成两截。

阮阿婆从灶房出来,站在门槛里,手里捏着锅铲。

“汤快好了。”她说,“吃了再走吧。”

“做饭的站远点。”樊虎回头看她,“一个老婆子占着一间屋,一天烧三十几个人的饭,你算什么。”

“我做饭,做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也是做饭的。往后这院里不留做饭的,灶房要拆,这院要铺地。”

“锅里有汤。”

“汤倒了。”

阮阿婆没再说话,退回灶房,把锅铲搁在灶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院里三十几个徒弟站着,没一个人出声,有九个低着头,往樊虎那边挪了半步。

那天夜里雷振山一个人去了。第二天清早五点,加代在费广隆那片旧仓库的墙根底下找到他,右胳膊从小臂那儿折了,袖子撑不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来。”

“我教了三十年拳,不能叫一帮孩子替我去。”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去一趟。”雷振山说,“匾是我师父挂的。”

到了西关骨科,接骨的大夫姓何,捏了半个钟头。

“骨头对上了。”何大夫说,“夹板戴上,一个月来一趟,这副胳膊三个月不能使力。三百八,夹板算在里头。”

管钱的江林把钱数给柜台。

“布带多少钱。”加代问。

“八块。”江林说,“加三百八,三百八十八,都数过去了。”

“钱你收回去。”雷振山靠在椅子上说,“我自己付。”

“你身上有多少。”

“六十。”

“那先记着,等你胳膊好了再还。”

“加代,这事你别管。”雷振山把声音压下来,“他是费广隆的人,费广隆背后还有人。你是做生意的,你一沾这事,人家不找你,找你的车,找你的货。”

“他们找不着我。”

“找得着。”雷振山说,“我这院里还有三十几个孩子,家里把儿子送来是学拳的,不是来躺着的。我这条胳膊是我自己没本事,我认。你要是替我出头,我往后见你就得低头,我这辈子不欠人。”

“你不欠我。”

“你一出头我就欠。”

“匾呢。”加代说,“匾也不要了。”

“匾我自己铆。”雷振山说,“两根铁片,从背后一铆,挂上去还是那块匾。”

隔了两日,加代到了二马路那间场子。

“一楼四张台球案子,一小时两块,二楼练拳,墙边一排沙袋,地上铺着旧轮胎。”江林跟在他后头说。

樊虎坐在轮胎上,还在缠布。

“雷师父的胳膊,医药费三百八十八。”加代说,“这钱你出,匾你赔一块,这事我这边算了。”

“你算了,我不算。”樊虎站起来,比加代高半个头,“街上都说你加代是个人物。加代是做生意做出来的名。我这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名不能当饭吃。”

“我不跟你争这个名。”

“你不争,我争。”樊虎说,“这条街要认我,我得先打赢一个有名的人。雷振山老了,打完了一句话都说不出。你上来,三场,谁赢谁在这条街说话。这不是讲数,这是下战书。”

“我不在场子上打。”

“那你就是认了。不打就是认输。”樊虎说,“你走出这个门,明天街上都知道了,加代来了,说了两句话,走了。”

“雷师父胳膊还吊着。七天,七天以后我给你回话。”

“七天。”樊虎说,“七天你不来,我上门。上门就不是三场的事了。”

费广隆在楼梯口站着,一句没说。

“他这是激你。”出了门,江林说。

“我知道。”

“那就打。”

“他胳膊刚接上,这会儿动手,他得从床上爬起来看。”加代说,“等他能自己端碗。”

第五天夜里,周广龙带着两个兄弟去了二马路那条巷子,加代不知道。巷子两边堆着旧轮胎。樊虎的人从巷子那头过来,六个,拎着钢管,周广龙这边三根木棍。

第一下是钢管砸在墙上,水泥掉了一块,巷子里嗡的一声。周广龙一棍扫在对面小腿上,那人跪下去。第二根钢管从他左肩擦过去,木棍脱了手。丁建跟在后头,把人抱住往轮胎堆里推。四分钟,巷子里静下来。

“缝了几针。”加代赶到医院问。

“七针,左耳朵。”江林说,“一个胳膊抬不起来,一个坐都坐不起来,八十六块,我点的钱。”

“谁让你们去的。”

“我让的。”周广龙说,“我听着就来气。七天,七天人家把这条街走完了。”

“他走不完。”

第六天中午,武馆的门被踹开。院里那口练功的木桩被推倒,麻绳散了一地。井台上两只石锁被推进井里,井水浑了。

那口铁锅被人从灶上端下来,扔在天井里,汤泼了一地,芋头滚到石阶底下。阮阿婆从后院跑出来,蹲下去,把芋头一个一个捡回筐里。她左手小指支棱在外头使不上劲,就用四个指头捧。

“锅是我的。”

“锅是这院里的。”樊虎坐在石阶上抽烟,“这院往后不是他的了。”

“锅是我买的,十二块。”

“十二块你去跟他要。”

“他胳膊断了。”阮阿婆抱着筐没动。

“断了就躺着。”

雷振山家的门从外头用铁丝拧上了,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从晌午坐到天黑。

“他一直在屋里。”加代问。

“铁丝拧的,拧了两圈。”阮阿婆说,“院里砸东西的声,他在屋里一声一声都听见了。”

天黑以后人都走了。阮阿婆端出一盆水,蹲在灶台跟前,把灶台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汤糊在灶面上,她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刮,刮完换一盆清水再擦,擦到灶面上能照见人。

“阿婆。”加代站在灶房门口。

“锅还能用。”她说,“底磕瘪了一块,架上去是歪的。歪的我也认得,火候我认得。”

“明天我不让他进这个门。”

“你别跟我说这个。”她把抹布在水里搓了两把,拧干,“我一个做饭的,说了不算。”

“那两天你在哪儿。”隔天,加代问马三。

“二马路,给人摆球,一天四块。”马三说,“樊虎是费广隆雇的,一个月三千,另外打赢一场给两百,跟野拳的彩头一个价。”

“雇他干什么。”

“立名。费广隆那间场子靠抽头吃饭,一张台球案子一天抽十二块,二楼练拳的一个月交五十。场子里没人看场,来的人越来越少,他要一个能打的站在门口。”

“他打赢过多少。”

“这条街十一个,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马三说,“打完了人都走了,一个都没留下。”

“一个都没留下。”加代跟着说了一遍。

“他挖走雷师父那边的二十一个徒弟,一个人一个月收三十,给樊虎二十五,自己留五块。”马三说,“我摆球的时候听说,有九个想回来,不敢开口。”

加代站在仓库那道大门口,把袖子往上挽到胳膊肘。里头第三场的场子刚清出来。

仓库原来装棉花,地上铺着一层碎棉絮,靠墙一圈铁架子,当中用白灰画出一块四方地,四周挤了七八十人。

“雷师父那边怎么说。”丁建问。

“他说不许我上,我说我替他上。”加代说。

雷振山是被人抬来的,胳膊吊在布带里,坐在最里头一张椅子上。他身后是十来个没走的徒弟,对面站着被挖走的二十一个。

头一场,樊虎那边上来一个二十三岁的,个子不高,肩膀宽。周广龙上去,耳朵上还贴着纱布,那七针没拆。

两个人贴到一起,先是对拳,接着抱在一块儿。那小子会用膝盖,专往大腿上顶,周广龙挨了三下,往后退半步,脚底踩到棉絮滑了一下。对面就等他这一下,一肘压在他肩窝上,周广龙矮了半尺。

“起来。”丁建在边上喊。

周广龙站起来了,胳膊抬到一半就落下。数到十,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认了。

“沉住气。”加代把他扶到墙边,“抬不起胳膊就别抬。”

“我丢人了。”

“你没丢,你耳朵上还缝着针。”

第二场丁建上。他瘦,胳膊长,绕着对面走,专等对面出手。对面一伸手,他就往侧面让半步,手掌拍在人家肘弯上。三个来回,对面喘得厉害,丁建的嘴角也破了,右眼底下青了一块。第八分钟,两个人抱在铁架子上,谁也不撒手。

“到点了。”费广隆在外头说。

两边分开,谁也没倒,算平。

“我还能打一场。”丁建说。

“你右眼看不见右边。”加代说,“坐下。这一场我上,不是替你上,是替雷师父上。”

雷振山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这会儿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