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料场四面围着十二根木桩,桩子上拉着一道围挡绳,绳子十八米,把城东这片工地圈在当中。料场里堆着七八垛木料,一垛高一米二,底下垫两根方木。

看夜的是冀师傅,六十二岁,看了十六年夜。左肋上常年缠着一条布带,右手总按着腰。每天晚上八点,他绕着料场走一圈,一根一根数料垛上的木条,一垛一百五十根,一根上烫着一个号。

贺广生是这片工地的包工头,四十六岁。这一片工地用的木料都是加代供的,一方三百二,一车十五方,一车四千八。

一九九零年秋天,加代往这片工地送过一车料。卸完一数,少了三方。

“少的三方我赔。”加代说。

“你赔什么。”贺广生说,“我这工地上一百多号人,谁半夜搬三根走我都不知道。少的这三方,我认是我的人搬的,不是你少送的。”

那三方料九百六十块,贺广生一分没扣,还按全数结了钱。

“你这人送料,卸完自己数一遍。”贺广生说,“我干了二十年工地,头一回见送料的自己数。往后这片工地的料都你送。”

今年九月,加代照旧往这片工地送料。九月第三天下午三点,他开着一车木料进工地大门,看见料场围挡外头站着四个人。

“冀师傅。”

“加老板。”冀师傅站起来,右手按着腰。

“料卸哪儿。”

“东头第三垛,那垛还剩八根,你这车补上。”冀师傅说。

滕广林从工棚那头走过来,四十一岁,短袖,胳膊上一圈青。他不是工地上的人,是这一片看料的。

“贺老板呢。”加代说。

“贺老板在楼上。”滕广林说,“这料场的事,现在我说。”

“料卸哪儿。”

“卸外头。围挡我让人拆一段,我的人看着。你这车料放外头,一晚上我给你看着,一根不少,一方抽二十,十五方,三百。”

“一方三百二的料,你抽二十。”

“这工地的料,谁看着归谁。”滕广林说。

冀师傅把围挡上的绳结解开一个,把门拉开。

“滕老板。”他说,“这车料是东头第三垛的,我数过,还差八根。”

“你数过。”

“我一天数一遍。”

滕广林走过去,把围挡的绳从他手里抽走,把门重新系上。

“老狗。”他说,“你晚上打瞌睡,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打瞌睡。前天夜里三点你往料场看,没见着我,是因为下雨,雨停了我出来走了一圈。”

“你走一圈能看见什么。”

“我能看见哪一垛少了几根。”冀师傅说。

滕广林回头跟那四个人说了句话。两个人进了工棚,把冀师傅的铺盖抱出来。被子是军绿的,褥子是一块旧棉絮。两个人把铺盖放在料场门口的地上,一个人拎起水桶,往被子上浇了半桶水。

“晚上潮,你盖着凉快。”他说。

冀师傅走过去,把被子从地上抱起来,抱得很直。他抱着被子站在料场门口,水从被角往下滴,滴在他的鞋面上。

“冀师傅。”

“没事。湿了晒,日头好,晒一下午就干。”

“他浇你被子了。”

“他没推我,他就是浇了水。”

“这被子是你自己带来的。”

“我自己带来的。”冀师傅说,“九年前我从老家背来的,棉絮是我老伴弹的,她不在了。这被子我一年晒四回。”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贺广生从楼里下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料先卸。”贺广生说,“天要黑了,卸完再说。”

那天下午那车料卸在围挡外头。加代自己拿粉笔在每一根木条头上划了一道,划完数了两遍,一百五十根。

第二天早上六点,加代的车到工地。料场围挡被拆了一段,拆下来的绳子扔在料垛上。料场里空了三个垛,一垛也不剩。地上留着车辙,四道,一直通到工地大门外头。

冀师傅趴在料场门口的地上,一只手按着左肋,一条腿蜷着。

“加老板。”他想撑起来,撑到一半又落下去。

“别动。”

“四十五方。”冀师傅说,“东头三个垛,四十五方。肋骨,左边两根。”

“谁弄的。”

“不知道。后半夜我在工棚里听见车响,我出来,料场门开着,我就往那边走。走到门口有人从后头过来,我脸贴在围挡桩子上,后来就躺在这儿了。他们说,老东西,你别看了。”

滕广林站在料场里头,手里拿着一卷绳子。

“滕广林。”

“料是丢了。”滕广林说,“不是我们搬的。这一片一天过多少车,我数不过来。”

“四十五方,三车。围挡是谁拆的。”

“风吹的。”

加代蹲下去,把冀师傅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

“供料的只管供。”滕广林说,“工地上的事你别管。”

加代没还这句。他手上托着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老头一用力就吸气,吸到一半停住。

“贺广生。”加代说,“搭把手。”

那天上午,冀师傅在镇上的医院拍了片子,左边两根肋上有裂纹,医生用布带缠了三圈,说三个月不能弯腰不能搬东西。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冀师傅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按着肋。

“加老板,料你别管了。”

“四十五方。”

“四十五方一万四千四,贺老板赔得起。”冀师傅说,“他赔了,我这工地明年就得停工。我这十六年夜,后头十一年看的是贺老板的料,他一停我就没地方去了。我六十二了,人家要我看夜,是看我这个人不睡觉。”

那天晚上八点,冀师傅从工棚里出来,扶着门框走到料场。料场是空的,三个垛都没了,地上剩四道车辙和十几根垫木。他弯不下腰,就站在垛底的位置上,用脚尖一根一根点垫木,点了十六根。

当天晚上,加代去找滕广林。

“我料场的料。”

“四十五方。”滕广林说,“你有单子吗。”

“料是我送的,我认得我自己的料。”

“你认得,我不认得。”滕广林说,“这一片工地一天进多少料,你让我一根一根认。”

“木条头上有烫号。”

“号谁都能烫。”滕广林说,“我这儿没你的料。你要找,自己去西边那几片工地问。”

加代又托了工地上管材料的一个人。那人姓什么没说,四十来岁,管着工地上的工具和油料。

“加老板,我给你问问。”那人说。

第二天他回来了,站在工地大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

“问着了。西边二里那片工地,后头有个院子,料堆在院子里,压着苫布。”那人说,“滕广林的人看着。加老板,我只能说到这儿。”

“你不敢往下说。”

“我不敢。”那人说,“我在这片工地上干了七年,我家里两个孩子。”

“我明白了。”

“你别明白。”那人说,“你明白了我反倒不好过。”

第三天夜里,料场又被搬了一回。这一回只搬了二十方,围挡被推倒了两段。第二天早上,滕广林的人在工地大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再供就搬。”贺广生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加代,你别管。”贺广生说。

“你的料。”

“我的料我认。”贺广生说,“我干了二十年工地,我见过这种事。他表哥是这片工地上管事的,他一句话,我这工地的验收就过不去。过不去,我这楼盖完了也是个废楼,三百多万的活,我赔不起。”

“所以你让我不管。”

“我让你不管。”贺广生说,“加代,我那年没扣你三方料,不是我大方,我是看你这人实在。你今天为了我这点料栽进去,我往后见了你抬不起头。你要是真为我好,你就把这车料卸完,剩下的你别问。”

马三在工地上蹲了三天。

“哥,料在西边二里那个院子。院子围着一道砖墙,门口一个人,院里两个人。”马三说,“四辆车是他的,两辆绿头,两辆蓝头,白天拉土,夜里拉料。他十个人,工钱是从工地上支的,一个月三百五。工地上还有一个管事的,是他表哥。”

“贺广生知道吗。”

“他知道,他不敢说。”

丁建守了两夜。

“哥,他们夜里两点装料,装到四点,一车十五方。”丁建说,“装完从工地后门出去,走小路。后门那把锁是铜的,新的,他表哥有钥匙。围挡他们自己拆,拆完不系,第二天早上冀师傅自己系上。”

那天夜里,加代带人守在料场。后半夜两点半,四个人从后门进来,两个人拿着绳子,两个人推着板车。

丁建从料垛后头出来,一脚把最前头那辆板车踹翻。加代抓住第二个人的后领往下按,那人跪在地上。远刚从料垛顶上跳下来,把第三个人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第四个人往围挡那边跑,被马三从侧面抱住,两个人滚在垫木上。

加代拿绳子把跪在地上那个的手捆在料垛的角上,捆了两道。

“谁让你们来的。”

“管事的。”

“料往哪儿送。”

“西边院子。”

“今天几车。”

“四车。”

第二天下午三点,加代站在料场那道围挡外头,手里捏着一根绳头。围挡里头,四辆车正在装料。

加代把绳头往怀里一带,围挡那道绳松了半截。他跨过绳,走进料场。

四辆车排成一列,车头朝外,车斗对着料垛。十几个人在车斗上递木料,一垛拆了一半。

“加代。”

“滕广林。”

“你今天来早了。”滕广林说,“我这儿还没装完。”

“装完你也不拉走。”

“我拉走你能怎么样。”

“卸下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加代说,“我后头还有人。”

丁建从料垛后头出来,远刚把车从大门外头开进来,车头一横,堵住料场出口。马三带人从围挡南边绕进来,八个人,把料垛之间的通道都堵住。

“动手。”滕广林说。

车斗上的人先扔木料下来。一根方木从两米高处落下来,砸在加代脚边,弹起来磕在他小腿上。加代侧身让过第二根,一步跨到车边,抓住车斗边沿往上一撑,人上了车斗。

车斗上有五个人。加代把最前头那个推下车斗,那人在半空翻了一下,落在料堆上。他反手抓住栏杆,一脚把第二个的膝盖踹弯,那人抱着腿蹲下去。丁建从另一侧上车斗,肩膀撞在第三个胸口,两个人一起倒在木料上。

远刚从车头绕过来,把车斗上第四个人的脚踝攥住往下拽。那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垫木上。

滕广林从腰后抽出一根铁尺,横着抡过来。加代从车斗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曲,抬手把铁尺挡开。铁尺脱手飞出去,落在围挡绳上,绳子被砸得抖了两下。加代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把人按在料垛的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