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鞭炮炸完最后一响,烟还没散。三层楼,一楼大厅摆了十八张台,二楼八间包厢,三楼是他自己押上全部家底装出来的,地毯是新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一个灯罩二十二块。一九九五年四月十八,杜铁男这间歌厅开张,整栋楼装下来四十万。

关师傅六十二岁,在这行看了九年门。他站在门口那两级台阶上,手里一把竹扫帚,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他左耳听不清,别人跟他说话得站到右边。

“关师傅,今天开张,人多。”杜铁男在门里喊。

“我听着了。”

“你左边耳朵听着了吗。”

“左边听不见。”关师傅说,“右边听着了。”

杜铁男四十五岁,个头大,站门框里得偏着头,嗓门也大。加代上午到的,手里提着一对花篮。

“你这楼不错。”加代说。

“三楼半层是雅座,我自己盯着装的。”杜铁男说,“包厢一晚八十,啤酒三块一瓶,果盘十二。”

“花了多少。”

“四十万。”杜铁男说,“我押上了全部家底,还借了六万。”

“你胆子大。”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次胆子。”杜铁男说,“加代,你还记得一九八九年五月吗。”

“记得。”

“那年你身上只有三十块,在我那间旧歌厅住了二十天。”杜铁男说,“一天一碗面,我让后厨给你下的,宽面。”

“宽面。”加代说,“你那后厨的锅大,一碗面能顶两碗。”

“你走那天我塞给你二百块。”杜铁男说,“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你要是起来了,别学我这脾气。”

“学了没有。”

“学了一半。”加代说,“脾气没学,嗓门学了。”

关师傅把扫帚靠在墙根,从门房里拿出一件旧棉大衣,抖了抖,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大衣左肩上有一个洞,边上焦了一圈。

“这衣裳还穿。”加代说。

“冬天穿。”关师傅说,“夜里坐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穿这个正好。肩上这个洞我自己缝过,缝了两回,线不结实又开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三楼靠街那一面起了火。玻璃先炸,火苗从窗子里往外翻。三楼的窗子只剩下框,门框烧黑了,走廊顶上四只磨砂灯罩烧化了,垂下来。三楼的墙熏黑了一大片,墙纸卷了边。地毯半边没了。

二楼包厢里跑出来十几个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三个伙计送医院,一个胳膊上烫了一片,另外两个呛得说不出话。

“三楼还剩什么。”加代问。

“剩个架子。”杜铁男说,“十二天前刚装完。”

“人呢。”

“人都下来了。”杜铁男说,“就这三个伤了。”

关师傅被人用绳子绑在门口那根电线杆上,绑了两圈,绳子是从他自己门房里拿的。

“你怎么不喊。”杜铁男问关师傅。

“我喊了。”

“谁听见了。”

“没人听见。”关师傅说,“夜里街上没人,我喊得不大。”

“谁绑的你。”

“两个人,戴帽子的那个捆的。”关师傅说,“他跟我说话,我从右边听着,他说老东西别动。”

加代上楼的时候伸手推了三楼那扇门,门框还是烫的。他手贴上去,缩回来的时候右手已经红了一片,过了一会儿鼓出两个泡,一个在虎口上,一个有黄豆大。杜铁男从柜台上扯了一条毛巾给他缠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对门那间场子的老板来了。这人叫苗广财,四十五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浅灰西装,手里拎着两条烟。

“杜老板,我来看看。”苗广财把烟放在柜台上,“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一家有事,另一家不能不来。”

“你看什么。”杜铁男说。

“看你还剩几层。”苗广财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排烧黑的窗子,“这楼三层,你守得住几层。”

“两层半。”杜铁男说。

“两层半也够开。”苗广财说,“就是客人敢不敢上三楼。”

“我这边的事,我自己收。”

“收得干净就好。”苗广财说,“这条街上,谁家出事我都不愿意看见。”

加代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药袋,里头是三副药。他看了苗广财一眼,没接话。

“礼我收了。”加代说,“烟拿走。”

“烟是给的。”

“那就放着。”加代说,“杜老板这边还有事。”

苗广财走了。

“药。”加代把药袋递过去。

“三副。”开车的远刚接过去数了一遍,“一副十四块。”

“你开车送他们去医院换,换完一个一个送回家。”

“他这是来看笑话的。”杜铁男说。

“我知道。”

“你怎么不回他。”

“三个伙计在楼下等着。”加代说,“先送人。”

第三天晌午前,加代自己进了对门那间场子。

“火不是我放的。”苗广财坐在大厅的一张沙发里说。

“我没说是你。”

“那你想问什么。”

“那天夜里你这边几点打烊。”加代说。

“十一点。”苗广财说,“我这边十一点打烊,你那边十一点起火,巧了。”

“是巧。”加代说。

“那天夜里你那边的门开着。”加代说,“你门口那盏灯照着我这边的墙。”

“我这边做生意,门当然开着。”苗广财说,“这条街就这么多客人,两家开,一家得倒。我门开着,我等人来,这有什么错。”

“我只要一样,你把那天夜里在你门口站着的人告诉我。”

“我这里一天进进出出三百多人。”苗广财说,“我记不住。”

“那我走了。”

“加代。”苗广财在后头说,“你这人不错,就是慢。这条街上,慢一步就没位子了。”

第四天,加代托了街面上一个老人去讲数。老人六十多岁,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茶楼。

“他开口了。”老人回来说。

“他要什么。”

“这条街上的事,从来是话事人一句话。”老人说,“他要合股,六四分,他六,杜老板四。他说他出人出关系,把这楼的场面撑起来。”

“杜铁男欠着六万。”加代说,“合股他还剩什么。”

“我跟他说了。”老人说,“他说那就五五分,不能再让。”

“他没提那天夜里的火。”

“一个字没提。”老人说,“他还给我泡了茶,泡的是好茶。”

第七天,杜铁男那边的客人彻底没了。对门的场子挂出一条横幅,写着开业大酬宾,包厢一晚五十,啤酒两块。杜铁男这边一晚只坐了四张台。

“他把我的人都截走了。”杜铁男说,“我那几个老客,前天在他那边喝到十二点。”

“他还放了话。”关师傅站在门口说。

“什么话。”加代问。

“说这边开不下去。”关师傅说,“这话是他那边的看场的在路口说的,我右边耳朵听见的。”

第九天中午,苗广财那边来了两个人,站在歌厅门口。关师傅正坐在门房里缝大衣上那个洞。

“这衣裳还缝。”一个人说。

“缝缝还能穿。”

那人伸手把大衣从门后钉子上扯下来,走出门,扔到马路上。

“这衣裳是门房的。”关师傅说。

“门房往后换人。”那人说。

“谁说的。”

“苗老板说的。你耳朵背,说一遍够了。”

关师傅站起来,走到马路上,把大衣捡起来,抱在怀里。他没说话,回门房坐下,把针线重新穿好,接着缝那个洞。缝完把大衣挂回钉子上,走到门口,把两级台阶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扫完把扫帚靠在墙根,进屋看钟,两点四十。

加代在门口站着,一句话没说。

“阿叔。”他后来问,“那天夜里绑你的人,你认得吗。”

“捆我的那个戴帽子。”关师傅说,“帽子压得低,从右边看我一眼。”

“从右边看。”

“我右边耳朵好。”关师傅说,“他跟我说话,我听见了。”

“那桶东西哪儿来的。”加代问马三。马三在他这边跑腿,这两天把这条街走了一遍。

“城南一家杂货铺。”马三说,“我跑了三家五金铺才问出来。四月里有人一次买了四桶,一桶三十八块,三轮车拉走的。”

“四桶。”加代说,“谁去买的。”

“杂货铺老板记得。”马三说,“买的人说给工地送,工地在哪儿他说不上来。付钱的时候掏出来一张名片,名片是对门场子的,上头印着经理两个字。”

“拉车的什么模样。”

“矮个子。”马三说,“在对门开车,给苗广财开的,姓吴,一天三十块,管吃。”

这天夜里十一点,加代带着丁建在后巷等到了姓吴的。后巷一边是歌厅的后墙,一边是几家铺子的后门。姓吴的拎着一只塑料桶往里走,看见人转身就跑,被丁建从侧面抱住,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

“跑什么。”加代说。

“我没跑。”

“桶放下。”

姓吴的把桶放下,桶里还有小半桶,一晃,一股味道冲上来。

“皮带解了。”

“干什么。”

“解了。”

姓吴的把皮带解下来。丁建接过皮带,把他的手反着绑在身后,绑了三圈,捆在后巷那根电线杆上,捆在离地一米五的地方。

“绑多久。”

“绑到天亮。”加代说,“有人来问你,你就说你夜里在这儿站了一宿。”

加代站在那间场子的大门口,手里提着那半桶东西。里头灯全亮着,一圈人正围着一张桌子。

大厅里坐了六十多人,桌上一片杯子瓶子,烟在灯底下成团。苗广财坐在当中那张圆桌边上。加代进去的时候,靠门那两桌静下来,静到苗广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