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铃
在AI制药领域,相比押注药物管线,为做药提供工具是一条人迹更少的路。在部分业内人眼中,单靠做工具很难支撑一家大公司。过去几年,包括英矽智能(03696.HK)、剂泰科技(07666.HK)、Anew Labs、华深智药等明星AI制药公司在内,越来越多AI制药公司将业务触角向药物管线延伸。百图生科(北京)智能技术有限公司(下称“百图生科”)是少数选择留在上游为AI制药提供基础设施的公司之一。
“他们做药,赚大钱;我们提供工具,赚相对小的钱,但可以服务更多客户。”2026年10月,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百图生科联合创始人、CEO刘维说。
刘维有18年早期投资经历,曾任联想之星合伙人、百度风投创始首席执行官,投资并孵化过多家早期科技公司。2020年,他与百度创始人李彦宏联合创办百图生科,从生命科学基础大模型切入AI制药,将蛋白质、基因、细胞乃至器官作为研究对象,根据它们的生物序列输入、预测和获取它们各种属性的数值,并统一到一个查询平台之上。
刘维说,百图生科成立的第三年、第四年是最艰难的时候。当时,百图生科持续投入平台技术研发,却还没做出药物发现的概念验证结果,也没得到太多用户的认可,内外部压力都很大。他形容那个过程像是在无人区跋涉。
现在,随着百图生科的底层AI能力在多个项目中得到验证,药企建设自己的AI能力也成为趋势,百图生科的选择能否跑通,将接受商业化的检验。
| 对话 |
经济观察报:从客户需求和业务落地来看,今年百图生科的发展似乎比前几年要快。
刘维:是的。一个原因是我们的底层技术、产品封装变得更成熟了,另一个原因是整个行业对创新药研发的投入在快速增长。
过去一两年,很多Biotech(生物科技公司)通过BD(管线授权合作)交易赚到了钱。现在,它们开始把这些资金重新投入更具创新性的药物研发。如果它们做的是主流生物技术可以有效研发的药物,可能自己做或者找CRO(生物研发外包)公司都可以;但如果它们想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主流生物技术成功率不高,它们更关心的就是怎么构建自己的独特研发平台,让AI从一开始就在这个平台里发挥关键作用。
经济观察报:成立以来,百图生科的哪个阶段最艰难?
刘维:每个阶段其实都挺艰难。比如今年,行业很热,随之而来的困难就是客户需求很多,涉及到很多新模型的开发。我们的底层技术相对成熟了,接下来要在很多领域落地、迭代、规模扩张,同时还要解决组织管理的问题。
如果一定要说最艰难的时候,大概是公司成立的第三年和第四年。
公司刚成立时,大家会觉得我们进入的是新领域,融资、招人都相对顺利。但真正展开去做后,底层技术研发会经历1—3年的周期,很多指标提升没那么快,局部指标甚至和当时的行业认知存在距离。那个过程像在无人区跋涉。
当时,我们还没做出分子概念验证结果,也没得到太多用户的认可,内外部压力都很大。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做主流小分子、标准抗体药?如果做那些,AI在那个时间点可能已经能实现。
经济观察报:你10年前开始投AI+生命科学,为什么在2020年创办百图生科?
刘维:2020年是人类基础大模型技术的元年。2018年,Open AI发布的GPT-1只有一亿多参数,效果不显著。到2020年迭代到GPT-3,已经有1750亿参数。底层技术有了巨大变革,就是去做基模公司的好时机,能一揽子解决几百个、几千个领域的问题,而生物基模足够前沿,我们在全球都找不到投资标的,决定自己冒险来做。
经济观察报:当时有没有考虑过不成立独立公司,而是作为百度集团的一个业务去做?
刘维:没有。这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工作,先天就是一个创业公司。更最关键的是,在生命科学的数据里,有相当大比例必须自己去生产。
我们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高通量实验室,甚至上游仪器的研发环节。就像自动驾驶和具身智能公司一定要做上游关键零部件、关键传感器一样,我们也要逐渐往上游做。这放在互联网大厂内部并不现实。大厂内部做算法、应用、Agent都可以,但去研发生命科学底层设备是很困难的,它需要的研发节奏和投入方式,跟互联网公司的迭代逻辑不太一样。
经济观察报:具体是什么文化和逻辑离得很远?
刘维:生命科学的底层设备和数据需要长期投入,往往要数年才能看到结果,这套研发节奏很难沿用互联网公司的迭代方式。
经济观察报:张一鸣、黄峥、王小川等人都有过类似的表达——梦想是生命科学。这是为什么?
刘维:生命科学是每年产值几万亿美元的产业,经济价值、社会价值都大,对创新技术的拥抱也比较强。
为什么最近AI进入这个领域变多了?因为这个领域虽然大,但原来进入不太容易。需要先有物理世界数字化的能力,AI才能有用武之地。过去,生命科学更偏传统实验,连数据积累都很少,这些年有了各种新的组学技术,能采集更多数据,大家的进入才有可能。
经济观察报:你怎么看近期字节跳动旗下Anew Labs的融资?
刘维:首先是祝贺。成为一家独立公司后,它可以更聚焦地做事,可以更清晰地衡量自己的主营业务,也可以招募更多人员。现在,Anew Labs的定位比较明确,它是一家用自己的AI技术做管线的公司。
在AI制药领域,不同公司选择不同发展路径。一类以自研管线为核心,直接参与药物研发;另一类聚焦生命科学大模型和平台能力,为生物医药企业提供底层AI能力。两类路径对应不同的商业逻辑和成功条件。
对以自研管线为核心的公司来说,最终这家公司能不能成功,取决于管线立项、靶点和适应证的选择,有时也需要运气。如果选择了错误的管线,AI再好也不能发挥作用。
在当下的行业里,无论是有AI背景的公司进入管线领域,还是很多中大型Biotech、MNC(跨国公司)自己招募AI团队,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构建AI能力,然后服务自己的药物管线。Anew Labs更多是和这些药企在同一个赛道上。
我们和他们在产业链上有明显的分层:他们做药,赚大钱;我们提供工具,赚相对小的钱,但可以服务更多客户。某种意义上,Anew Labs可以是我们的客户,就像不少AI管线公司那样。因为他们的主要精力是做药,自己虽然会建立一些AI研发能力,但不可能全部自己做,也没有必要为了几个管线的需求,把大量底层事情全部自己做一遍。
经济观察报:百图生科有没有考虑过去做药?
刘维:没有。生命科学领域管线公司非常多,而且还在快速增长。提供工具或CRO服务的公司,如药明康德(603259.SH/02359.HK)、药明生物(02269.HK),市值比很多Biotech都高。因为平台型公司分享的不是一个企业、一个管线的成功,而是很多客户的成功。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在今年与和铂医药联合创立了AI管线研发公司?
刘维:和铂医药较早地拥抱了AI。我们从5年前就开始合作了。我们的早期AI技术赋能了它的多个创新AI管线,也取得了不错的验证结果。
基于我们的底层基础模型,它可以形成自己独特的、基于大规模管线组合持续进化的AI模型能力,整体提高创新药物研发的成功率,而不是做成一个管线后,仍然靠概率去做下一条管线。
我觉得这是理念上的变化。在做First-in-class(首创新药)时,如果项目做得少,失败率太高;做得多,成本又太高。纯粹依靠传统实验的方法,很难解决这个矛盾。批量基于AI原生平台去做,会成为一个重要范式。
经济观察报:一些传统的药企会不会容易对这种合作模式有疑虑?
刘维:我更愿意称它们为主流药企而不是传统药企。过去很多年,这些企业用主流生物技术和现有IT技术,也可以做出很好的管线,而且取得了成功。整个药物研发过程里,可能根本没有需要调用先进AI模型的地方。
过去两年,创新药行业发生了很多变化:药企对AI更有信心了,大家越来越觉得不能错过AI;药企的研发领域也在往新兴方向移动,想做First-in-class的药企越来越多了;药企自身的AI能力也在成熟,很多药企已经有AI应用工程师,可以调用AI做辅助设计,甚至已经有应用级AI模型和AI软件开发工程师。
(作者 张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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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铃
大健康新闻部记者 关注健康领域大公司、大医生、重要事件、人物。邮箱:zhangling@ee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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