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国道边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压过去,留下两道浅印。这天是一九九四年八月初十。姚广顺五十二,站在路边那台加油机跟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铁壳子晒得烫手。
他这间站在国道二百七十公里处,一间小屋,两台加油机,四个油嘴,一个能存八吨的油罐。一年能挣十几万。
“应师傅。”
“哎。”应师傅从机器后头直起腰。
他六十一,在这站上加了十九年油,一个月三百块。右手虎口上有一层黑印,洗不掉。走路左腿有点跛,走快了往左边偏。他每加完一辆车,把油嘴从油箱口抽出来,在架子上磕两下,挂好。
“今天第几辆了。”
“四十一辆。”应师傅说,“晌午还没到。”
“油尺看了没有。”
“还剩三吨二。晚上得进一车,一车五吨,一吨一千八。”
国道上过来一辆货车,车头冒着热气,慢慢拐进站里。
“加满。”车上跳下来一个人,“这鬼天气,水温都上来了。”
“三百升,五百四。”应师傅说。
“这么贵。”
“一块八。”应师傅说,“这条路上都是这个价。”
司机掏钱时问了一句。
“听说这条路换人了。”
“换什么人。”姚广顺说。
“路边做生意的,都归一个姓霍的管。”司机说,“我上一趟来,前头那个加水站换了牌子。”
“我这儿没换。”姚广顺说。
一九九一年夏天,加代的车在国道上抛了锚,停在离这个站三百米的地方。
“那年你二十出头,蹲在路边,额头上一层汗。”姚广顺说。
“水箱开了。”加代说。
“我给你拖回来,加了二十升油,三十六块。你给钱,我没要。我说路上跑的人,油不能断。”
“你还留我住了一夜,自己守着油罐。”
“那年夏天有人偷油,一晚上偷走两桶。”姚广顺说。
“往后我路过,油我照价给。”
“我跟你说过,油随便加。”姚广顺说。
“我记着。”加代说。
八月初十下午,霍广林来了。他四十岁,个子高,白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他在国道边上“看路”,手底下二十来号人,这条路上四个加水站、三个修车铺、两个饭馆都得跟他打招呼。
他开了两辆车来,下来八个人。
“这条国道,是我的路。”霍广林说,“路边做生意的,都归我管。”
“我这站开了十九年。”姚广顺说。
“我不管十九年。从今天起,你这站一天给我六成。油我给你进,人我给你看着,你坐着收四成。”
“我这站有手续。地是租的,租三十年,字据在柜子里。执照挂在墙上,是我自己的名。”
“这条路是我的。”霍广林说。
“路是国家的。”
“国家管得着这条路吗。”霍广林说,“这条路上一辆车胎扎了,是我的人去补。一个司机渴了,是我的人给他水。你说这条路是谁的。”
应师傅从机器后头出来了。
“霍老板,我们这儿一天进四十多辆车,六成给出去,油钱都不够。”
“你算老几。”
“加油的。”
“加油的一个月多少钱。”
“三百。”
“三百。”霍广林说,“我这儿看路的,一个月六百。”
“我干了十九年。”
“十九年你还在加油,你这人也不长进。”
他手底下一个人走过来,一只手推在应师傅肩上。应师傅往后退了两步,左腿绊在加油机的水泥台上,人往后倒,胯骨磕在台子棱上。
他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没吭声。
“老东西,站一边去。”
“没事。”应师傅说,“腿本来就不好。”
他扶着加油机站起来,把刚才掉在地上的油嘴捡起来,在架子上磕了两下,挂好。
那天晚上,站上两个人被打伤了。一个是夜里看站的,被按在油罐旁边,脸蹭掉一层皮。一个是姚广顺的侄子,来送饭,被推在门框上,胳膊抬不起来。
加代第二天上午到的,下车先看了一眼加油机。两台机器四个油嘴,其中两个被拧下来了,扔在地上。地上有一片油迹,颜色发深,一直洇到水泥台边上。
“姚哥,人呢。”
“送医院了。”姚广顺说,“一个脸蹭破了,一个胳膊照了片子,先交了两千。”
加代往油罐那边走。阀门是开着的,堵头上缠着一层布。
“这阀门谁开的。”
“他们开的,说要放油,我不让。”
加代蹲下去,把堵头上的布解开,把阀门拧到底,拧了三圈半,拧完用手掌在阀杆上按一下,看它回不回弹。
“这阀门不能这么开。开着过夜,油味散出来,风一吹,整条路都是。”
“我夜里守着。”姚广顺说。
那天上午,霍广林的人在站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盒,一沓纸条。
“霍老板呢。”
“霍哥不在。”桌上那个人说,“有事跟我说。”
“这站的手续在我这儿。执照是姚广顺的名,地是租的,三十年。”
“手续我不管。”那人说,“这条路是霍哥的。”
“加代在深圳。”旁边一个人笑着说,“这条国道他一天都没跑过。”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加代站在桌子前头,两只手垂着。站上有两个人在医院躺着,阀门刚关上,他没在这儿多说话。
“姚哥,先把人安顿好。”
“加代,你别管了。”
“人先安顿好。”加代说。
第一天,马三去递话。
“六成怎么算。”
“一天进多少钱,我抽六成,别的我不管。”那人说。
“姚老板一年挣十几万,六成给出去,剩下四成油钱都不够。”
“那他别干。”
“他不干,这站谁干。”
“我干。”那人说。
“谈不成。”马三回来说,“他说姚老板不交,他们自己干。”
第二天,加代自己去了。霍广林坐在小屋门口的凳子上。
“霍老板,我来两趟,你把话说明白。”
“说得够明白了。六成,或者我的人接手。”
“这站是有手续的。”
“我这条路上,三个修车铺都有手续。”霍广林说,“他们愿意。”
“他们不愿意,他们是不敢。”
“不敢也是一种愿意。”霍广林说。
他站起来,走到加油机跟前,把架子上的两个油嘴摘下来。
“这两个油嘴,我先收着。今天不营业。”
“你把油嘴挂回去。”
“不挂。”
应师傅从小屋里出来了。
“霍老板,这副油嘴你放下。拧下来晾一晚,里头的油封就干了,再装回去就不准了。一台机器校一回两百四。”
“你算得挺细。”霍广林说,“一个月三百的人,算这个算得挺细。”
他把两个油嘴扔在桌上,转身走了。
应师傅把油嘴拿起来,先看嘴头,再拿抹布擦了一遍,在架子上磕了两下,挂好。
第三天,站上的招牌被摘了。那块站牌是铁的,一米八长,蓝底白字,挂在站口两根铁管上,挂了十九年。边上有三道磕痕,是这些年被货车后厢撞的。霍广林的人把牌子卸下来,抬到站后头沟边上扔着,换上一块红布牌子,用绳子绑在铁管上。
“姚老板。”应师傅站在站口。
“我看见了。”
“那牌子挂了十九年,是我挂的。”
“我知道。”
“我去捡回来。”
“别去。”姚广顺说,“他们人多。”
应师傅没去。他站在站口看了一会儿,回身进屋,把油嘴拿下来擦了一遍,磕了两下,挂回去。
那天下午,工钱的事也出来了。
“应师傅,这个月的工钱不发了。”霍广林手底下那个人说。
“为什么。”
“没交路钱,就不发。”
“我一个月的工钱三百,交了路钱还剩什么。”
“剩什么我不知道,你去问霍哥。”
应师傅站在加油机旁边,手里攥着抹布,没说话。他回到小屋,把铺盖卷起来,抱到站后头的杂物间,搁在墙根。杂物间没门,他用两块木板挡了一下。
那天晚上,马三在国道边蹲了三个钟头。跑长途的司机夜里要在路边歇,一歇就下来买水、抽烟、说话。
“师傅,这条路一天过多少车。”
“多的时候四百多。”司机说。
“这条路上话事人是谁。”
“谁的油便宜,谁说了算。”
“有个姓霍的,说是他的路。”
“他说他的。”司机说,“我加了八年油,没给他一分钱。他拦我,我下一趟绕南线,多跑四十公里。”
“一趟多四十公里多少油。”
“十升,十八块。”司机说,“我认这十八块,也不给他一分。”
“问清楚了。”马三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霍广林在这条路上收了三年,收的钱不落字据。司机不认他,司机只认油。守站的是四个,睡在小屋里,晚上打牌到后半夜。”
“小屋几间。”
“一间。”
第二天,加代让人把站上的手续拿出来:租地的字据一张,三十年,盖着两个章;执照一张,是姚广顺的名;油罐检验单一张,容量八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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