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开水房的灶上坐着一把大铁壶,壶嘴对着门,壶底一圈黑。这个服务区在国道二百八十公里处,两排平房,一排是修车铺和开水房,一排卖面。当中一块水泥地,划了二十个车位,夜里停一夜十块,一碗面两块二。

加代的车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马三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垂着。手上缠着纱布,纱布外头夹着两片竹片。

“哥。”马三站起来,左手扶着门框。

“手。”

“断了三根。食指、中指、无名指。”马三说,“前天夜里,在镇上一道巷子里,三个人。我认得其中一个,是钮广才手下收钱的,走路外八字,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我看了九年,认不错。”

“你怎么进的那种巷子。”

“有人叫我,说有辆车坏在里头,一个生人,说他是过路的。我去了。我这九年,谁叫我修车我都去。”

“手怎么弄的。”

“我伸手去挡,就那么一下就断了。”

加代在他跟前蹲下来,把他的手托起来看。纱布底下洇出一点黄,竹片压出来的印子在指根那一圈。

“八六年腊月,我二十三。”加代说,“我在城里被人追,跑到这个服务区。”

“你跑到我铺子后头,地沟里。”马三说,“我把你塞进去,盖上一块油布,在上头坐了一夜。那一夜冷,地沟里有水,水到脚脖子。”

“第二天早上你给我七十块钱,还有一张到北边的车票。”

“七十三。”马三说,“车票三块。”

“你说,往北走,走了就别回头。”

“我说过。”马三说,“我那时候只当你是条跑单帮的。”

钮广才从卖面那排房后面绕过来。四十二岁,皮夹克,腋下夹着一个铁皮盒子。

“马三。”

“钮老板。”

“你这车停了两夜。”

“我停在我自己铺子门口。”马三说,“我在这服务区修了九年车。”

“修车是修车,停车是停车。”钮广才说,“一个车十块。”

“我门口这块地,九年前是一堆碎砖。”马三说,“是我一车一车拉土垫平的。”

“地是服务区的地。”钮广才说。

“这位。”他转向加代。

“加代。”

“听说过。”钮广才把铁盒往上颠了颠,“你这车,也停在这儿,一样十块。”

加代没接这句。他看了一眼马三的手,把话咽了回去。

“先上车,我带你去接指头。”加代说。

“哥。”

“上车。”

从服务区往镇上二十里,土路。加代开车,一路没说话。马三坐在旁边,右手搁在腿上,左手攥着车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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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正骨的老先生把手翻过来看了两遍,把纱布解开。

“接不上,过了两天,骨头缩回去了。”老先生说,“现在接,接歪了还不如不接。往后这三根,弯不到底。”

马三把手指头往手心里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停住。

“能拧扳手吗。”他问。

“拧细的能,紧螺丝得用左手。”老先生说。

回去的路上,马三把头靠在车窗上。

“哥。”他把头抬起来,“这事我自己办。”

“你办不了。”

“我知道我办不了。”马三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自己办。”

第二天早上七点,加代在水房门口站着。水房在修车铺东头,一间小屋,门上一张棉帘。冉阿婆六十三岁,烧了十一年水。两只手都是烫疤,右手背上一片连一片,像贴了一张皱纸。

一个收钱的走进水房,手里拎着两个暖瓶。

“阿婆,这壶水我要。”

“这壶是二号桌的。”冉阿婆说,“人家等着下挂面。”

“二号桌等会儿。”那人说,“我这壶先提。”

他一手提壶,一手在阿婆肩上推了一下。阿婆手一松,壶掉在地上,壶盖弹开,水泼了一地。那人提着另一壶走了,壶里滴出来的水在门口拉了一道线。

冉阿婆蹲下去捡壶。壶嘴上有一处补过的疤,是锡补的,补成一个圆点。

“阿婆。”

“没事。”冉阿婆说,“这壶补过一回了。”

“他推你了。”

“推了也是我手松。”冉阿婆说,“水开了,壶把烫,我本来就捏不住。”

“他叫什么。”

“收钱的里头那个瘦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一天来三趟。”冉阿婆说,“早上提一壶,中午提一壶,晚上提一壶,一分钱不给。”

“你烧一壶水挣多少。”

“一块煤烧两壶,一壶水卖两毛。”冉阿婆说,“一个月两百六,扣掉煤钱剩两百一。”

第三天上午,两个人拎着撬棍进了水房,把灶台靠门那半边拆了。砖头一块一块堆到门外,堆了三十几块。

“钮老板说,这屋里烟大,熏着客人。”一个人说。

“这灶我烧了十一年。”冉阿婆说。

“十一年也得挪。”那人说,“挪到门外屋檐底下,那儿通风,烟顺着房檐走。”

冉阿婆把拆下来的砖一块一块码到屋檐底下。砖上有灰,灰沾在烫疤上,她拍了两下没拍掉。灶台上靠门那半边空了,露出底下的黄泥,她拿一块木板挡上,压了半块砖。

第四天清早五点,天还黑,冉阿婆拿着一把竹扫帚,把水房地上的水一点一点往门外扫。扫到门槛那儿,她把扫帚立起来,用竹梢把最后那点水刮出门去,刮到门里再找不出一块湿的地方,才直起腰。

“哥。”马三站在修车铺门口,“你回去。”

“回哪儿。”加代说。

“我的手我认。”马三说,“服务区的人都认我。你一动,我这铺子明年就没了。”

“铺子值多少。”

“不是钱。”马三说,“哥,我四十了。我在这条线上有个名字,人家叫我马师傅,马三是城里叫的。”

“你怕这个。”

“我怕这个。”马三说,“你要替我出这个头,往后人家说的就不是马师傅,是加代那个断了手的兄弟。”

“你的面子我不管。”加代说,“你的手我管。你这铺子九年前是一堆碎砖,你自己垫平的。你手上这三根,是替这个服务区的规矩折的。”

“我让乔巴去讲数。”加代又说。

乔巴跑了一趟,天擦黑才回来,鞋上全是泥。

“哥,两千。他说马三的铺子占了两个车位,一个车位一年一千,之前没收是之前,没这两千别想停。”乔巴说,“他还说马三要是嫌贵,可以把铺子退了,这条线上三个修车铺,谁都想进这个服务区。”

第二天下午,加代让乔巴送了两千过去。钱是报纸包的,二十张一百的。钮广才收了,把铁盒打开,钱放进去,盒盖扣上,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马三那辆车的两个后胎都瘪了。胎侧壁上划开一个三角口子,两寸长。

“哥。”马三站在车边,左手按着车斗,“两个胎,一个一百八。”

“钱他收了。”

“收了。”马三说,“收了才扎。”

钮广才从修车铺门口走过去,腋下还是那个铁盒。

“车胎坏了。”他说。

“坏了。”加代说。

“服务区里没人补胎,出去二十里有一家。”钮广才说,“这条线上的车,见一辆收一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这话我是说给这条线上的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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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站在两个瘪胎中间,没动。

“哥,我这条线跑了九年。”马三说,“你那两千送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加代带远刚跟了两趟车。

“哥,我跟着来回跑了两趟,一趟夜里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趟白天。”远刚说,“停的二十来辆,交钱的十辆上下,一辆十块,一天一百来块。”

“多长时间了。”

“四个多月。我问了十几个司机,都是去年十一月开始交的。”远刚说,“本地的车不交,外地牌照的全交,不交就不让停,半夜把车赶出去。”

“丁建。”

“我跟了两夜。”丁建说,“铁盒在他手里。每天晚上九点半他拿回宿舍,宿舍在修车铺后头第三间,第二天早上六点拿出来。屋里就他自己,门从里头插上。”

“他那六个人怎么站的。”

“一个瘦的管收钱,一个高个管拦车,剩下四个在场上转。”马三用左手比了一下,“瘦的那个前天晚上在巷子里先动的手。”

“他靠谁。”

“他表哥。服务区管事的姓何,是他表哥。”

当天夜里十点,加代带人进了修车铺。两个收钱的在里头数钱,桌上摊着一堆十块的,压着一把扳手。

丁建从后门进去,一手把灯关了。加代从前门进,摸黑抓住瘦那个的后领,往墙角一送,人卡进油桶和墙的夹缝。乔巴把高个那个按在工作台上,台面上的扳手掉了一地。

“铁盒呢。”

“在宿舍,第三间。”瘦的那个说,“钥匙在他裤腰上,他睡觉都别着。”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顶。水泥地上停着十几辆车,司机都在面馆门口蹲着吃面。

钮广才在水房里数钱。铁盒打开摆在桌上,桌是冉阿婆平时放碗的那张,桌腿缺一块垫片,垫着一块折了四折的纸。

加代站在开水房门口,伸手把门帘掀开一半。里头一壶水正开着,白气往外顶。

加代把门帘整个掀开,走进去。

“加代。”

“钱放下。”

钮广才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是我的服务区。”

加代一手按在他撑桌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连同那摞钱按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