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水从卷帘门底下流出来,一直流到街沿上。表行后头那个车库,一间卷帘门的门面,宽三米,一个月租三百,里头停得下三辆车,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放水桶两个、水管十五米、一盒洗车用的皂粉。尹师傅在里头洗车,洗了十四年,一辆一块五,一天洗十来辆。他六十六岁,右手小指缺半截,那是七年前被车门夹掉的,当时没给治,长合了就短了一截。
屈长海是半夜被抬回车库的。五个人抬,两条腿都是直的,一条小腿上绑着一块木板,木板是路边的树枝,用撕开的衬衫布缠了几道。
“放这儿。”加代说。
“哥。”屈长海张了张嘴。
“别说话。”
医院是丁建去联系的。加代在走廊上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医生出来说骨头接上了,一年之内这条腿不能使劲。
“他开车的。”加代说。
“开车的手,开车的腿。”医生说,“一年以后能走,能不能踩离合,我不敢说。他五十岁,接这种骨头,能站住就算好。”
加代在椅子上坐着,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上午十点回到车库,闻广林正站在卷帘门底下。
闻广林四十三岁,夹克,头发剃得短,身后跟着四个人。
“加代。”
“你砸我的车。”加代说。
“我砸的是他的车。”闻广林说,“他那辆车三年前是我手底下的。”
“三年前你在深圳跟我抢一条线,我放你走了。”
“我输了。”闻广林说,“我跪着求你,你放我走,还给了我两千。这条腿跪了两个钟头,起来以后跪不直,阴天就疼。”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还那样。”闻广林说,“加代现在讲规矩了。讲规矩的人,好办。”
加代的手还按在车门上。屈长海的腿刚接上,钢钉在里头,人还在医院躺着。
“我现在有十几个人,八辆车。”闻广林说,“我这次来,不是来抢线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让你看人。”闻广林说。
尹师傅拎着一桶水从架子那边过来。桶是铁皮的,装二十斤水,桶底有一处焊过的疤。他走到第一辆车边,把桶放下,弯腰去拿水管。
“老头。”
“哎。”
“你这车洗得慢。”闻广林说。
“我洗一辆一块五,一块五就是一个钟头。”尹师傅说,“泥厚的得一个半钟头,我不多收钱。”
闻广林抬脚在水桶上踢了一下。桶倒了,二十斤水泼在水泥地上,顺着坡度往门口流。
“这么慢,一天能洗几辆。”
“十来辆。”
“十辆十五块。”闻广林说,“你这车库一个月租三百。你一个月落几个钱。”
尹师傅蹲下去,把桶扶起来,把桶口那圈翻过来看。桶没坏,他把桶拎到水龙头底下重新接水,接了半桶,提回车边。
“我洗了十四年。”他说。
“十四年洗车的,还跟我讲数。”闻广林说,“我手底下的人洗一辆二十分钟。”
“我洗一辆一个钟头。”尹师傅说,“二十分钟洗出来的车,水还在往下滴。”
“加代,你这车库一个月租三百。”闻广林说,“我给你三百五,这车库我租了。”
“不租。”加代说。
“那你留着。”闻广林说,“我今天不带人动手,就是来看看。你那个司机的车我还放在巷子里,你要不要,自己去看。”
第二天上午,加代让人把屈长海那辆车拖回车库。车门凹进去一块,挡风玻璃没了,座位上全是碎渣。尹师傅拿扫帚把车里的碎渣一点一点扫出来,扫了半个钟头。
第三天下午,闻广林的人又来了两个。
尹师傅正在洗第二辆车,水管拖在地上,水在车底下积了一摊。一个人走到车边,绕到另一侧,拉开了车门。
“别开门,里头刚擦过。”尹师傅说。
那人把车门往里一推。尹师傅伸手去挡,右手卡在门缝里。车门合上,又被人往上提了一把。
尹师傅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右手小指头上那半截没了。伤口上蒙着一层灰,红从指根往下走,滴在水里,一下就散开了。
“去医院。”加代从表行那边跑过来。
“不去。”尹师傅说,“去一趟五块。我这小指头七年前就短一截,现在再短一截,也还是十个指头。”
他走到水龙头底下,把手冲了冲,用一块毛巾缠上,回来继续洗那辆车。
天黑收工,他把水管从水龙头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盘,盘成一圈,挂在墙上那颗钉子上。盘到最后一圈,他的右手在旁边停了一下,才把圈挂上去。
“尹师傅。”
“加代。”尹师傅说,“你也别管我的事。”
“你的手。”
“我这手洗了十四年车。”尹师傅说,“这车库是表行的,我是表行雇的。你替我出头,出了事是我走人。我六十六了,我出去谁要我。”
那天夜里,加代去了医院。屈长海在病床上躺着,一条腿吊着。
“哥,你别动手。”屈长海说。
“你的腿。”
“我这条腿是我自己开进巷子的。”屈长海说,“我看见前头路上横着一辆三轮,我怕是人家翻车了,我停了。”
“哥。”屈长海又说,“我跟了你十二年,我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人。你今天要动他,你动得起。可他手里十几个人,他不在城里,他在外头。你今天把他按下去,他明天从外头再回来,回回都先动我这样的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江林去说一句。他要什么,给他。”
“他要什么。”
“他要你看着他,看你认不认他。”屈长海说,“你不能认。你认了他,往后这条线上谁都能来砸我的车,砸完了让你看一眼。”
江林去了两天。
“哥,见着了。”江林说,“他让我带一句话回来,问问你三年前为什么放他走。”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江林说,“我说完了他就没再开口,端着碗吃饭。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他吃了三口。”
“他住在哪儿。”
“城郊那间旅社,二楼最里头那间,一晚十二块。”
加代又托了人去讲数。去的是表行对门开茶庄的老板,五十来岁,跟城郊那边的人都熟。
“加代,这一趟我替你走。”茶庄老板说。
他下午出去,天黑回来,衣服上全是土。
“他没见我。”茶庄老板说,“他手底下的人在门口挡着。我报了名字,那人进去问了一趟,出来说,老板忙着。我就在门口等着,等到天黑,看见屈长海那辆车被人从车库推出来,又推回巷子里。”
“又砸了一回。”
“又砸了一回,玻璃剩的那几块全没了。”茶庄老板说,“加代,我这脸今天也不好使了。他手底下那个人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下一步动你那个表行,动你的东西,你才知道疼。”
过了两天,加代在车库里坐着。尹师傅在洗第三辆车。
“加代。”
“哎。”
“我那个抽屉,你开一下。”
车库最里头有个铁皮柜,柜子底下那个抽屉,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别着。加代把铁丝抽出来,拉开抽屉。里头一个铁盒,铁盒里一沓钱,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二十张一百的。
“这是三年前那两千。”尹师傅说,“他没要回去,你让我收着,我收着。我一天擦一回抽屉,擦完了把盒子放回去,把铁丝别上。”
“你擦它干什么。”
“我怕它发潮,钱发潮了粘在一起,就数不开了。”
加代把那沓钱拿在手里。橡皮筋硬了,发黄。
“这钱明天我要用。”
“怎么用。”
“摆在他桌子上,让他自己拿。”
“他要是拿了,是不是就走了。”
“他拿了就得走。”加代说,“他当年拿了,就走了三年。”
江林查了四天。
“哥,那间旅社二楼一共八间房。他住最里头那间,四个人一间房。”江林说,“他手底下十几个人散在旅社两边的小店里住。他晚上七点准回,回去就吃饭,吃到八点半。这四天他就干了两件事,吃饭,砸车。”
“他手底下有没有本地的。”
“有一个,城西那片的,姓什么不知道。他天天在旅社门口蹲着。”
那天夜里十一点,车库卷帘门半开着,尹师傅在里头擦车。两个人从门口进来,一个手里拎着一把铁锹。
“老头,出去。”
“这是我的车库。”
尹师傅放下抹布,往门口走。他走过去的时候,加代从车后面出来,一把抓住第一个人的后领往卷帘门上按,胳膊反拧在铁边上。丁建从侧面把第二个人抱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铁锹甩出去,撞在架子上,水桶掉下来,水泼了一地。
卷帘门的边一动,夹住他手背上一块皮。他没松手。
“谁让你们来的。”
“闻老板。”
“来干什么。”
“搬东西。什么值钱搬什么。”
加代把两个人交给远刚,让人送到派出所门口。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顶。城郊那间旅社在一条街的尽头,两层楼,墙是灰的,门口一块木牌。二楼最里头那间房,门半开着,里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盘炒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瓶酒。
加代站在那间旅社的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旧钱。房里四个人在吃饭,门没关严。
加代把门推开。
“加代。”
“吃饭。”
“吃了一半。”闻广林把筷子放下。
桌边那三个人先站起来。靠门那个抄起自己坐的方凳,横着一抡。加代侧身让过,方凳砸在门框上,凳腿断了一根。
“别在屋里打。”闻广林说。
“屋里屋外一样。”加代说。
加代一步跨进去,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方凳脱了手。他把人往墙上一送,后背撞在墙上,头磕了一声。丁建从走廊那头上来,肩膀顶在第二个人胸口,两个人一起撞到窗台上,搪瓷缸子滚下去。
楼梯上上来七八个人。远刚从后院那道窄梯翻上二楼,从背后一脚踹在最后一个人的膝弯上,那人往前一栽,把前头两个一起带倒,三个人堵在楼梯口。江林从正门进来,把楼下两个按在柜台上,登记簿被扫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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