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商业街的水磨石地面扫过一遍,扫帚印子还在。两边门对门,中间四米宽。一九九四年十月初三,加代的表行在街南边,三间打通,月租一千九。
白小航在柜台后头站着,二十一,京城来的,眉毛上一道疤。
“这块表,三万二。”白小航说,“老爷子,您不还个价?”
“不还。”老爷子说,“我老伴住院,急着用钱。”
“三万二我卖不动。”白小航说,“这街上买表的人,看的最贵的是精工,三百八。”
加代从里头出来,接过那块表。金壳,皮表带,扣子上有一道旧磨痕。
“我儿子从南边带回来的。”老爷子说,“他说这个牌子,一块三万二。”
“放我这儿。”加代说,“卖出去再说。”
老爷子走了。白小航把表放在柜台里的绒布上,摆正。
“哥,这表我认。”
“你认得什么。”
“我爹那块表,跟这个一个路子。”白小航说,“九三年腊月我押给你三百八,你赎回来了,一直放在抽屉里。”
“你哪天要,哪天拿。”
“我不要。”白小航说,“我爹的表,得在柜台上躺着,不能在抽屉里躺着。”
街北边那间表行四间打通,字号是戚家的。戚广年四十六,做表十二年,手底下雇着几个社会人。街南边里侧修表台后头坐着岳师傅,六十三,修了三十一年表,右手拇指的指甲是黑的,早年被锤子砸的。每天开工前,他把寸镜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三下,再卡回右眼上。
“岳师傅,这块表你看看。”白小航说。
岳师傅把表翻过来,就着灯看后盖。
“这牌子一九六几年出过一批金壳,一批四十块。”他说,“我修过两块,一块在天津,一块在哈尔滨。”
上午十一点,街北边过来两个人,打头那个袖口挽到胳膊肘。
“这块表是谁收的。”
“我收的。”白小航说。
“戚老板说了,这表是假的。”
“你看过?”
“不用看。”那人说,“戚老板做了十二年,他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那你让他自己来看。”
“他让我带句话。”那人说,“这条街上有人卖假表,砸的是整条街的名声。”
岳师傅抬头了。
“这表我看了。”他说,“金壳,壳上有刻字,机芯是原的。这表不假。”
“你谁。”
“修表的,姓岳。”
“姓岳。”那人笑了,“你不是在我们那儿干过三个月吗。工钱我们没给,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手艺不成。”那人说,“修表修了三十一年,连个表壳都开不利索。”
岳师傅把手里的镊子放下了。
“表壳我开得利索。”
“利索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说了。”岳师傅说。
“你看,他自己都不说了。”那人冲白小航笑了一下,走的时候把那块表从绒布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两下,放回去,放歪了。
岳师傅把表拿过来,重新摆正,摆完拿手指在绒布上抹了一下。
“岳师傅。”白小航说。
“摆正了好看。”岳师傅说。
下午两点,戚广年自己过来了。他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齐。
“我听说你这儿收了块表,三万二。”戚广年说,“这个价,这条街上没人敢挂。”
“挂了。”
“加代的招牌我认。”戚广年说,“可这块表不认。”
“你认不认,它都是这块表。”
“我说它是假的。”戚广年说,“我这行做了十二年,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柜台上还站着两个客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戚老板。”加代说,“你是来买,还是来看。”
“我来看。我看这条街上,谁敢把假表挂出来卖三万二。”
“表主是个六十多的老爷子,老伴在医院躺着。”加代说,“这块表我答应了他,替他卖。”
“那你卖。”
“我卖。”加代说,“但不是今天。”
加代把表收起来,放进柜台底下的保险柜,锁上。
“白小航,别在门口站着。”
“哥,他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加代说,“别动手。”
第二天上午,白小航拿着表去了街尾的检验所。
“验真假,出个字据。”
那人看了半个钟头,看完推回来。
“我验不了。这牌子我没见过实物,没有对照的样表,也没有册子。我验不了,就不能给你出字据。”
“你看着像假的?”
“我只说出不了字据。你去找别家。”
当天下午,加代自己过街去了。
“这块表。”加代把表放在他柜台上,“你亲自看,看完你说一句,它假在哪儿。”
戚广年把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往柜台上一摔。表在玻璃上弹了一下,滚到柜台边上,被加代伸手按住。
“假在壳上。”戚广年说,“这壳太薄。真的金壳一块三钱重,这个两钱二。”
“你称过。”
“我不用称,我手上过了十二年。”
“你的秤在哪儿。”
“我的秤不给你用。”
“这表要是真的,你今天这话得收回去。”
“收不回去。”戚广年说,“我摔过多少块表,没有一块我真看走了眼。”
那天晚上,戚家往街上递了话。先是隔壁的杂货铺,再是街口的裁缝,到第三天连卖烟的都知道了:南边那家表行卖假表。
第四天进来三个人,第五天进来一个。
第六天晌午,街北边来了三个人。打头那个抬手把柜台上那块玻璃罩掀了,玻璃磕在柜台角上,碎成三块。第二个把绒布拽出来,表滚了一地。
白小航站在柜台后头,两只手垂着。一块碎玻璃从柜台上滑下来,在他左腮上划了一道口子。
“戚老板说了,这条街不许卖假表。”那人说,“今天砸玻璃,明天砸门。”
他们走了。白小航蹲下去把地上的表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袖子擦,摆回柜台里。摆完拿手背在腮上擦了一下,手背上一条红的。
“哥。”白小航两只手撑着柜台,“今天是第六天。一天卖不出一块表,房租一天六十。”
“我知道。”
“我去。”
“你别去。”
“我就一个人去。”
“白小航。”
“哥,我脸上这道疤,是九三年腊月留的。那天我没让人从我手里把东西拿走。”
晌午街上人多,白小航一个人过街,进了戚家的门,走到柜台前,抬手把那一排表往地上一扫。
一排表落在水磨石地上,一只没碎。
“白小航。”戚广年站起来。铺子里三个人围上来。
白小航一拳打在前头那个的鼻梁上,那人往后仰,撞在玻璃柜上。第二个抱住他的腰,白小航手肘往后一沉,那人松开了。第三个抄起一张凳子,白小航迎上去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凳子掉在地上。
他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表。
“一只没碎。”他说,“我扫的时候算着数。”
那天下午,岳师傅把那块表拆开了。修表台上铺了一块白布,一把镊子、一个小油壶、一个放大镜。后盖拧下来花了七分钟。
“看出什么了。”加代说。
“机芯是原的。”岳师傅说,“摆轮上有号,六位数。这一批一共做了四十块,批量小的表,机上要打号。”
“壳呢。”
“壳上有四个字,一个姓,一个名。壳里还有钢印,天津一个厂的印。”岳师傅说,“这厂的金子里掺一成银,所以薄,所以轻。真的金壳三钱重,这个两钱二。戚广年说的薄是这厂的做法,不是假。”
“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早说了,谁听。我在他那儿干了三个月,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三个月工钱多少。”
“一千二,一个月四百。”
那天傍晚,岳师傅过街去要工钱。他站在戚家表行门口,两只手垂着。
“戚老板,我三个月的工钱,一千二。那三个月我给你修了一百六十块表,你卖出去了。”
戚广年把身子靠在门框上。“你修的表有几块返回来过。”
“一块也没有。”
“那是因为买表的人不懂。你来一百趟也没有。”
“你把工钱给我,我往后不来。”
“你挡着门了。”戚广年抬了抬下巴。
铺子里那个穿短袖的出来,一只手推在岳师傅肩上。岳师傅往后退,脚后跟磕在台阶棱上,人往后坐倒。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盒,盒子摔开了,镊子、改锥、油壶撒在台阶上。
“老胳膊老腿的。”那人说,“站门口挡生意。”
岳师傅坐在地上,把镊子一根一根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盒子里。那个寸镜滚到水沟边上,他爬过去捡,捡起来在手心里捂了一下。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戚家的门头,走了。
回到南边,他坐到修表台后头,先把寸镜在袖子上擦了三下,然后卡回右眼上。
“岳师傅。”白小航说。
“干活。”岳师傅说。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了街南边那间要转的空铺子。铺子在戚家表行正对面,原来是照相馆,比戚家的还大半间,月租一千九。
“盘下来。”加代说,“先盘一年。装修三天,柜台靠街摆,玻璃要两层的。这铺子正对着,从街口进来先看见它。”
第三天,柜台搬进去了。加代让人把价挂出去:这块表标价三万二,一分不降。旁边另写一张红纸,同款标价一半。
“哥。”江林说,“同款标一半,一块赔两百。”
“赔两百也挂。”加代说,“挂到有人来问这块三万二的表。”
加代站在对面那间刚盘下来的空铺子当中,手里托着一块表。街两边的门都开着,人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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