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院子里那口水缸的缸沿磨得发亮。天还没亮,池老头已经在挑水了。
那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老城。巷子窄,两边是灰砖墙,巷子尽里头一间院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一对旧门神,红纸褪成了粉的。
池老头七十岁,在这院子里干了四十年,从叫小池干到叫老池。他腿弯,跪久了站不直。
灶间的门开着。
“老池,水开了没有。”
“开了。”池老头把水壶提起来,往暖瓶里灌,“祁爷,您今天起得早。”
祁万山六十九岁,在这院子里开了三十年香堂,收过四十三个干儿子。
“今天有人来。远刚。他儿子在我这儿。”
“那孩子昨天夜里在柴房睡的。”
“柴房怎么了。”
“柴房漏风。”池老头说,“我给加了床被子,他不要,说祁爷没让。”
“他不冷。”
“祁爷,孩子昨天夜里咳嗽了。”
“咳嗽几声死不了。”祁万山走到水缸边上,伸手在缸沿上抹了一把,“缸沿上是水。你挑水挑了四十年,连缸沿都擦不干。”
“我擦。”
“没用的东西。”
祁万山抬脚,把灶台角上那把铁皮水壶踢出去。壶撞在墙上,磕出一个坑,落在地上,壶盖滚到灶门口。
池老头站在那儿,没吭声。他走过去把壶捡起来,壶盖盖上,用袖子把壶身上的土擦了两把,灌满水,放回灶台角上。然后拿抹布把缸沿擦了一遍。
上午九点,院门口来了人。
远刚三十多岁,货车司机出身,个子高,站在门外头,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我找祁爷。”
“你谁。”
“远刚。我儿子在里头。”
门口两个年轻的拦住他,其中一个脸上有块胎记。
“你儿子现在姓祁。”胎记说,“祁爷认的干儿子,二十号摆八桌。”
“我知道八桌。”远刚说,“我儿子十九,一句话没跟我说就住进来了。”
“他跟祁爷说了就行。”
“我要见他。”
“香堂的人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远刚说,“我是他爸。”
“你是开车的。”胎记笑了一下,“你儿子在这儿学规矩,往后端茶、上香,一个月管饭,还给十块零花。比跟着你开车强。”
“他念书念到初二,自己想考中专。”
“进了香堂,考什么都不用考了。”胎记说。
远刚站在门口,手里那只布包捏得变了形。
“我给他买了双鞋。”他说,“四十二码,二十三块。”
“东西放门口。”
远刚把布包放在门墩上。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认了亲,就是香堂的人。”胎记说,“不出这个院子。”
门关上了。远刚在门外站着,站到晌午。
晌午,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把他那只布包扔出来。包摔在石阶上,散开了,里头一双新球鞋滚到墙根下。
跟着推出来的还有一辆自行车。二八的,远刚攒了三个月钱买的,一百七十块。车没人扶,倒在地上,车圈磕在门槛上变了形。
远刚蹲下去,把鞋捡回来,把车扶起来,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车圈上那道弯一点一点掰。掰不直。他掏出一块布,把车把、车座、车圈上的弯都擦了一遍。
“远刚。”
加代站在巷子口。他什么时候来的,远刚没看见。
“哥。”
“谁推的。”
“不知道。”
“车我拉回去修。”
“不用。”远刚说,“我自己修。我修了十几年车。”
那天下午,加代托巷子里一个老人往院里送了两袋面、一封红纸,红纸上四个字:远刚拜上。
第二天上午,东西退回来了。面没动,红纸也没拆。“祁爷说,礼收下了,面不能要。”送东西的老人说。
“人放不放。”
“祁爷说,孩子是自己愿意留下的。”
“孩子说过话吗。”
“没听着。”
十一月十六号,加代自己去了院门口。
两扇黑漆门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条红布。加代在门外站了半天。
站到下午三点,门开了。
祁万山从里头出来,黑棉袄,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加老板。”
“祁爷。”
“你是替远刚来的。”
“我来接孩子。”
“孩子在我这儿学规矩。”祁万山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才十九。”
“十九岁进香堂,不算早。我十六岁进的门。”
“他爸在外头站了两天。”
“他爸是开车的。”祁万山往巷口抬了抬下巴,“你这号人,进不了我的香堂。”
加代两只手垂着。
“孩子在里头,我不进去。”他说,“我在外头等。”
“等吧。”祁万山把门关上,“院墙是砖的,等不出人来。”
十一月二十号,祁万山办认亲酒,八桌。
祁爷请了远刚,说孩子认亲,家里人该来看看。
院里摆了八张八仙桌,每桌八个菜。正屋门口挂着红布,红布下头是供桌,摆着香炉、烛台、一碗米、一碗水。
认亲的时辰到了,孩子从东厢房出来。十九岁,穿着新做的黑棉袄,走到供桌前跪下。
“磕头。”祁万山说。
孩子磕了三个。
“叫声干爹。”
“干爹。”
“从今天起你姓祁。”祁万山把一碗水递过去,“喝了这碗水,你是香堂的人。”
孩子把水喝了。
“碗放下,放的时候手别抖。”祁万山走到正屋墙边。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一个一个名字,用墨写的。
“祁爷,孩子还小。”末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祁万山提起笔,在最后一行添了一个名字。“念。”
“祁家的第四十三个。”旁边一个老兄弟念了一声。
“再念一遍,让八桌人都听见。”
“第四十三个。”
院子里八桌人鼓掌,掌声很齐。
远刚坐在最末一桌,两只手在膝盖上捏着,一直捏到散席。
那天夜里,远刚回到货站,把车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加代在等他。
“孩子今天喝了那碗水。”
“我看见了。”远刚说,“看见他喝了。”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远刚坐下来,“我拉货十五年,一趟挣六十。我儿子从小在车上,五岁就会看后视镜。”
“现在呢。”
“现在他姓祁。”
“哥,这孩子的事,你别伸手。”远刚说。
“伸手了又怎样。”
“孩子在院子里。”远刚说,“我带人进去,惊了里头的老人孩子,先伤的是我儿子。他胆子小,打雷都要钻我怀里。”
“你不管,他就一直在里头。”
“我管不了。”远刚把头埋下去,“哥,这一回我求你别动。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天天去门口站着。”远刚说,“站到他自己想出来。”
“孩子看不见你。”
“看不见也站着。”
第二天,加代让马三去打听祁万山收过的四十三个干儿子。
马三跑了四天,最后在西关一间修车铺里问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你是祁爷的干儿子。”
“第十七房。”那男人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八五年认的,住过两年。”
“后来怎么走的。”
“他要我把工资交一半。”男人说,“纺织厂一个月五十六,交二十八。交不出,他不让我进屋吃饭。”
“你走的时候他说什么。”
“他说我忘恩。”
马三回来,把一张纸摊在加代面前。
“四十三个,我找着二十一个。剩下的搬走了。”
“几个还在院子里。”
“两个还在。”马三说,“一个八八年认的,现在管杂事;一个去年认的,才十七。”
“其余的。”
“走了。九个搬出这条街,三个在外地,其余的都不来往。”
“有没有人还认他。”
“认。”马三说,“街上见着还叫祁爷。就是不进院子。”
“为什么不进。”
“第九房那个说了一句话。”马三说,“进了院子就得交钱,出了院子只用叫一声祁爷,叫声不要钱。”
同一天,江林去三条街外那间杂货铺递话。柜台后头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这一片的老人都从他这儿过话。
“祁万山收干儿子的事,您知道。”
“知道。”老先生说,“收了四十三个。”
“这规矩是哪来的。”
“哪有什么规矩。”老先生把茶杯放下,“香堂收徒弟,得有人保,得本人愿意,得拜过师。收干儿子是这些年才兴的。”
“他这院子,房契在谁手里。”
“在原主手里。”老先生说,“院子是老赵家的,两口子早年去了乡下,房子借给他住,一住三十年。房租一个月一百八,九年没交过。”
“原主还回来吗。”
“老赵的儿子在县里做木工,前两个月来找过我,问这院子怎么要回来。他说他爹当年是借,不是送。”
十一月二十六号夜里十一点,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坐在门墩上抽烟。
远刚开着货车从巷口过来,车灯关了。加代和马三从车后头下来。
第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加代已经到他跟前了,一手按肩,一手扣腕,把人按回门墩上。
第二个人要喊,远刚从兜里摸出那块擦车的布,往那人嘴上一按,手掌压住。
“别喊。”远刚说,“里头有老人孩子。”
“你们要做什么。”
“叫门。”
加代站在院门前那两级台阶下头,抬手敲了三下门。院子里那盏灯,亮着。
十一月二十七号上午九点,一百个人把那条巷子站满了。
远刚货站的司机来了十二个,其余是加代从深圳和邻近几条街带过来的。从巷口排到院门口。
祁万山开院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串钥匙。
“加代,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接孩子。”加代说。
“你敢进我的院子。”
“我进。”
加代跨进院门,站在那口水缸旁边。池老头挑着水过来,看见院里站满了人,把桶放下,退到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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