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有人按了三下喇叭,前头没动。
一九九四年十月,罗湖春风路修下水道,一条街挖开半边,车从东头挪到西头,四十分钟。
加代看了两回表。四点二十。
“小毛。”
“在。”
“你下去,走过去。二楼靠窗那间,八个人的桌,姓裴的做东。到了说一句,加代在路上,堵住了。”
“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坐下就坐着,筷子别动,酒别喝,等我。”
小毛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我这件夹克行不行。”
“行。”加代说,“你是去替我占位子,不是去比衣裳。”
车门关上。小毛从挖开的土堆边上绕过去,进了那间馆子。
远刚把车往前挪半个车位,又停下。
“这路今天通不了。”
“等着。”加代把车窗摇下来一寸。外头的风进来,新挖的泥味,沥青味,跟九一年腊月一个味。
“那回在向西村。”远刚说。
“四条汉子,一人一根铁棍。”加代说,“是小毛把我推开的。”
“他那年十六,左胳膊折了,住院二十一天,四百八十块。”远刚说。
“钱是他娘从老家寄的。”加代说,“后来我还过三回,他娘一回没要。”
四点五十,馆子二楼。
包间里一张八仙桌,八副碗筷,靠里那一头空着一个位子。小毛上楼时屋里已有五个人,他不懂规矩,捡了个空位坐下,正是靠里那一头。
五点十分,裴广林进来。
他三十九岁,罗湖三间夜场的内保归他管,二十六个内保,一个月八百块,管两顿饭。
“这个位子谁让你坐的。”
“我来得早,没人坐。”小毛站起来,“我挪。”
“挪。”
小毛把椅子往后一拖,拖出一声长响。
“谁让你拖着走。”裴广林说,“搬。”
小毛把椅子搬起来,放到下首。
“我哥在路上。”他说,“堵住了,一会儿到。”
“你哥是谁。”
“加代。”
裴广林把靠里那个位子的椅子拉开坐下,把酒杯在桌上转了半圈。
“坐下。”
小毛坐下了。
老陈端着一盘卤鹅上来。他五十七岁,在这间馆子里端了二十三年菜,左手垫在托盘底下,右手扶着盘边。
“手是借来的。”裴广林说。
老陈没还嘴。
“我说你手是借来的。”裴广林用指节敲桌面,“二十三年的手艺,端一盘菜让人等半分钟。这手要是借来的,什么时候还。”
“裴老板,楼下灶上刚起锅。”
“起锅。”裴广林两手一抬,把整盘卤鹅端起来,扣在老陈脚边。
瓷盘没碎,汤洒了一地,一块鹅肉滚到墙根。
老陈蹲下去,把鹅肉一块一块捡回盘里,用围裙角把地擦了一遍,擦完才站起来。
“裴老板,我再去端一盘。”
“不用。”裴广林说,“你站边上。”
“小毛。”他转过脸,“会倒酒不会。”
“会。”
“给这位老先生的杯子倒上,他一会儿来。”
小毛拿起那瓶洋酒。这酒那年卖一百二一瓶,瓶身上一层薄霜,手一拿就化。他倒到七分,手抖了一下,酒挂在杯口外头,落在桌布上。
裴广林把那杯酒端起来。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手还抖。”他站起来,绕到小毛跟前,把酒从他额头上浇下去。
酒是温的,顺着眉毛流进眼睛,辣的。小毛没动,也没抬手擦。
老陈从楼下上来,手里一壶茶。
“裴老板,孩子不懂事。”老陈说,“这桌我伺候。”
“你伺候。”裴广林把手里那张纸扔在地上,眼睛扫到墙角挂钩,“围裙解下来。”
“解围裙干什么。”
“擦手。”
老陈没动。裴广林自己过去,手一扯,围裙带子开了,围裙落下来一半。他拿围裙擦了手,擦完扔在地上,用脚背一挑,挑到楼梯口。
“赔礼的事一会儿讲。”他说,“你先下去。”
老陈弯腰去捡,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楼梯口第三级台阶上,脊背磕在栏杆拐角,闷响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把围裙捡起来,抖两下,系回腰上。然后抬手用围裙角把扶手拐角那一片汤擦干净,来回擦了两遍。
“几点了。”裴广林问。
“五点四十。”小毛说。
“加代什么时候到。”小毛问。
“加代?”裴广林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他没到场,这桌就不算他的。”
“他不到,我先替他教教你。”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坐错位子,一杯酒就算了。可你刚才说了一句,你哥是加代。”
“我说了。”
“这句话在这条街上值多少钱。”裴广林说,“今天我不过你这句话,明天就有人堵在我场子门口,说他是加代的兄弟。”
两个内保把小毛按在桌沿上,一个按肩,一个抱起他一条腿压在椅子面上。
裴广林从墙角拎起一张方凳,倒过来握住一条凳腿,照着小毛的小腿砸下去。
第一下没断。第二下响了一声,不是一个响,是两个,一个脆一个闷,中间隔了一点。小毛的嘴咬住桌布,把桌布咬出一块湿。
屋里静下来。桌上的卤鹅结了油。
六点二十,医院三楼。
医生把片子夹上灯箱。
“小腿,两处。”医生说,“接上,上石膏,住半个月。”
“多少钱。”
“先交三百。”
江林去交钱,找回六块八。
病房里,小毛的腿吊着。
“哥。”
“躺着。”
“哥,这一趟你别去。”小毛说。
“腿断了。”加代说。
“断了能长。”小毛说,“位子是我自己坐上去的,没人按我。”
“位子是我让你去坐的。”
“我是跑腿的。”小毛说,“你为一个跑腿的掀桌,罗湖一半的场子明天都会讲,加代的人连个位子都坐不住。”
“那就让他们讲。”
“不行。”小毛说,“我跟你三年,没让你替我说过一句话。这回也别说。”
“你歇着。”加代说,“我出去一趟。”
楼下药铺,他抓药。接骨的两包,一包一块八,消炎的两包,一包九毛。药包捏在手里,纸是软的。
电话是在药铺柜台边接的。
“加代。”
“裴广林。”
“你那个小弟在我这儿坐错了位子。”裴广林说,“我教了他一回,教得不重。”
“我一会儿过去。”
“你来了也一样。”裴广林说,“规矩是我定的,三场。你想打回来,就按我的规矩来。”
“三场什么。”
“赤手,短棍,围场。”裴广林说,“你出三个人,我出三个人。打完了,谁站着的人多,这条街就听谁的。”
加代把电话挂了,把找的零钱压在药包底下。
当天晚上,他托罗湖一位老师伯去讲和。
第二天中午回话。
“他要三十桌。”老师伯在电话里说。
“三十桌什么。”
“赔礼酒。一桌八个位子,四百八。他在我茶楼里算给我听的。”老师伯说,“还要小毛亲自去,跪着敬一杯。”
“小毛的腿吊着。”
“我知道。”老师伯说,“加代,这事你压一压。三十桌酒是摆给街上看的,不是给他自己喝的。”
“压不住。”
第三天下午,加代自己去了那间夜场。
夜场白天没开门,红地毯吸了潮气,一股霉味。裴广林在里间打台球,一张台子八块钱一个钟头。
“加代。”他把杆靠在台边,“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十桌我出。”加代说,“跪着敬酒,换成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是坐位子的人。”裴广林说,“你不是。”
“你要的是面子。”
“我要的是我这二十六个兄弟明天还敢站在这条街上。”裴广林说,“这跟面子不是一回事。”
第四天晚上,两个去看小毛的兄弟在医院后楼梯口被人堵了。四个人,皮带。
一个耳朵后头被皮带扣划开,缝了五针。另一个胳膊抬不起来。
加代赶过去的时候,那四个人还在楼梯口,等第二拨人。
“丁建。”
“在。”
“跟我上。”加代说,“远刚,车堵后门。”
楼梯口没灯。加代先上,一根皮带抽下来,他抬小臂一挡,皮带在胳膊上绕了一圈。丁建从侧面把那人的头按在墙上。加代抄起墙角的钢管,一钢管打在那人膝弯上。
四个,前后不到两分钟。三个趴在台阶上,一个滚到转角。
远刚把四条皮带抽下来,系在栏杆上。护工来拖地,加代给了她十块钱。
马三用了两天,跟夜场看门的一个小子喝了两回酒。
“裴哥的月钱发不出来了。”小子说,“二十六个,只发了七个。”
“东家呢。”马三问。
“东家三天没露面,去了香港。”小子说,“三间场子的抽头,一天三百,都从裴哥手上过。”
“他怎么说。”
“他说东家不给钱,他自己想办法。”小子说,“他说加代要是来,先把人扣在后厨,等东家出面。”
“后厨几个人。”
“六个。新来的,认钱不认人。”
当天下午,馆子里一个跑堂的送来一只空托盘,放在表行柜台上。
“陈叔让送的。”他说,“他说托盘边上有个印子,让你看看。”
托盘是木头的,边上一道旧磕痕,擦得很干净。
“他还说什么。”
“他说后厨那扇门,他插上了。”
晚上八点,加代从馆子后头的巷子进去。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墙根堆着空啤酒箱。
后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灯。里头有人说话,潮汕话,一句压着一句,还有人在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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