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寿田之死
——关于一个书法家身体健康的典型案例
■胡传海
2026年8月29日是周六,青岛殡仪馆一楼大厅告别仪式一结束,大家都纷纷来到外面抽烟、聊天。我回头一看你夫人和女儿没出来,于是,我就又折返回大厅。这时正好殡仪馆的人把你的棺木抬下来,把上面的盖子打开,这时只有我们三个人,你的脸离我竟然是如此之近,大概只有几个拳头吧,我看的如此清晰,你就像熟睡了一般。
我看着你心里在说:“寿田,我们这辈子的缘分就到今天为止了。我为了你三天前就到了,就为了送你这一程,黄泉路上孤独漫长,只能就此别过。”殡仪馆的人把盖在你身上的两块花布中的一块拿下来给了家属,然后用一块白布盖上了你的脸。慢慢合上棺盖……
8月21日你过世前的四天,因为此前的好多天打你电话你都没有回复,我心里知道大事不好,我于是问陈阳静你的情况如何,他说他也不清楚。所以这一天我又继续打你的电话,终于通了,听到你的声音时,就有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沙哑而有气无力地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我说:“你的心肺积水最近如何了?”
你说:“积水倒好一些了,就是肌酐很高,他们要我血透,我坚决不血透。”
我问:“你的肌酐有多少?”
你说:“680。”
我说:“那非常可怕了,我只要肌酐超过100,医生就紧张了,告诉我一定要小心,我是每天都吃非布司他片的。”
你没接我的话,开始在电话里大骂青岛的医院和医生,“他们竟然全部过来要我血透,我坚决不血透”,接着说你已经和陈阳静说好了,要去湖南湘雅医院看,我一听认为湘雅医院是全国顶级医院,去看一下也是不错。但是我对你说了这样一句话:“保命是第一位的,如果必须要血透那就血透。你到了长沙和我说一声,我过来看你。”你答应了。
姜寿田 康有为《崂山》行书中堂
挂完电话后,我立马问了元宝:“我朋友肌酐680,但他坚决不肯血透,有没有生命危险?”元宝回答:“一般情况下肌酐达到704时必须血透,如果患者没有心衰、胸积水、糖尿病、高血压等病症,可以暂时不血透。但是你的朋友有了心衰、肺积水、高血糖、高血压,可见已经非常危险了。所以,必须立刻、马上血透。”我本想去长沙的时候再劝你血透。谁知四天以后你便溘然长逝了。
2019年6月26日,我、你还有周俊杰先生应中国书协之邀,在当代中青年书法家理论批评家高研班上搞一个三人对话,地点在北沙滩路的胜利饭店。晚上我和你散步在街上,你说自己的腿部肌肉越来越少了,我说我也是。然后我问你,是否每年做个体检?你说从来不去做体检,我说那怎么行,你那时不好意思地对我说:“胡老师,我其实很怕去做体检,不去做什么事也没有,去做了毛病一大堆。”
我一听觉得很奇怪,觉得这不就是鸵鸟策略吗?不去检查就没毛病了?你还说自己住的楼下有一家粥店,天天去喝粥。其实,我的医生告诉我一碗粥等于一碗糖。于是我问你空腹血糖多少?你说9.8,我大吃一惊。我说你立马回去要看医生,要进行胰岛素干预的。你笑着对我说:“胡老师,没事,我家就是中医,我心里有数。”我于是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我后来再遇见你,问你吃药打针了没?你说在吃二甲双胍,不过不是每天吃,高了就吃一两颗。我也无语了。其实,只要在那时你积极进行干预,应该说就没有后面的一系列事了。
姜寿田在医院
2025年初的时候你的状况就出了问题,有一天你和我说住院了,我很惊讶问为什么?你说老是趴在床上写东西腿忽然麻木了,于是,你就用金针在自己的腿上扎了好多针眼放血,你说中医谓之放丹毒。你说放了以后不知怎么搞的又感染了,于是去医院,一些伤口愈合了,还有一些始终无法愈合在流水流脓,于是你告诉我自己拿起电吹风开始吹,没想到整条腿开始发黑。其实,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怀疑是不是糖尿病腿。
于是,你马上就赶到了医院,谁知一位医学博士要锯你的腿,还要你去登记换肾脏。你听后大怒,说自己的腿根本没问题(那天在殡仪馆,青岛市书协秘书长王德成悄悄告诉我,他当时陪在你身边,看到肉已经溃烂到骨头了),于是,你立马又换了一家医院,在ICU里面住了好几个月,之所以没锯腿、割腰,主要是找了熟人,勉强保住性命。
其实这家医院的看法和前面一家医院相差无几,但是,由于你竭力抗拒,更相信只要自己坚持,就可以让医生的“阴谋”不能得逞。你住ICU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常听到隔壁床上的老头痛苦地大叫,我问你这几天怎么没有听到声音,你说死了。
姜寿田 行书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中堂
你和我说青岛的医院一塌糊涂,医生都是有问题的。我当时就在想,青岛好坏也是副省级城市,医疗条件不会很差,你的病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所以,我怀疑还是你的认知有问题。因为你有着很丰富的学识,所以,对很多事情很自信,认为自己是完全懂的,其他人都是瞎扯(这个问题我下面还要讲到)。
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发现你的身体首先是不注意细微处产生的问题,刚发现糖尿病的时候,不以为意,不积极治疗,放过了最重要的窗口期。到了糖尿病足发生的时候,你又十分抗拒治疗(虽然我也不赞成锯腿),但是配合治疗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我要你把资料发给我,如果有机会可以到上海来看,结果你也没有反应。这是生理的痛苦。
姜寿田 行书唐诗二首中堂
在此之前你和白爽打笔墨官司,是压垮你心理的重要的一击。你应该记得,在我得知你要和白爽打这一仗的时候,我立马和陈阳静通了电话,我说你快和姜寿田说不要打这笔墨官司,陈阳静说:我劝不动他的,你最好还是自己去和他说。于是,我立马和你通电话,你当时非常激动,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
我说白爽写的文章是针对河北美院的一场展览而已,根本就没有提到你,你何必自己跳出来呢?再说白爽对我们两个还是非常客气并给面子的。
我还提到白爽在批评石跃峰的时候,写文章提到我们俩还是非常小心、十分给面子的,你当初也承认了。我于是就说,那你何必这样呢?有什么必要呢?你当初和我说早就看不惯白爽,我说在这世界上看不惯的人多了,看得惯的多看看,看不惯的少看看。
但是,你始终不肯听我的劝。
姜寿田 行书中堂
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这件事情上我不会插手帮你的,我自己的眼睛也有问题,写不了这种文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其实当时就有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你说没有胡传海帮你你赢不了,事后我知道后也说,就是我帮也赢不了,因为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人)。笔仗开始后我都懒得看双方的文章,连点赞都不点,和我没一毛钱关系。
其实,我知道你当初跳出来主要原因是河北美院待你不薄,而且只有你是搞理论的,必须出来挡枪。其实,你真是书生意气,江湖险恶一点不懂。
后来笔仗越来越朝不利于你的方向发展,你开始向我吐槽说的一些事情,我在这里也不方便写出来了,你当时可以说是感到被抛弃并气到吐血。我活着的一个原则是一般意义上我不会去主动冒犯别人,如果有人冒犯我也会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我才会出手。可以说你接下来身体的全面崩溃和这件事情有着紧密联系。
姜寿田在全国书法史学方法论学术讨论会作学术总结
在对待自己身体的时候最怕就是一错再错。今年开始本来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有所好转,6月27日你还邀请我去河北美院参加“全国书法史学方法论学术讨论会”,结果我正好有事,也就没去。后来听王伟林和我说,你在讨论会总结发言几乎讲了一个多小时,我们都认为自己的身体刚刚有点起色,为什么讲这么多?
别人还和我说,去年的5月28日至30日,在福州召开的中国书协学术委员会2025年工作会上,由于你的发言冗长,有的委员要求你终止发言,让出时间让他们讲讲,结果你气得摔门而去。这种发言又没有钱的,况且你又是老委员,让新人出出风头,也就在情理之中,你只要闭目养神即可。自己去找不痛快。
姜寿田(左二)在全国书法史学方法论学术讨论会上
河北美院的讨论会结束后,你忽然跑到四川找了一个据说是有祖传秘方的老中医,吃了一大堆中药,结果你告诉我反而吃出了问题。于是你怀疑是碰到了江湖郎中。于是你立马转头去郑州找了一个挂牌国家名特优老中医,又是一大堆中药,于是你彻底垮了,心衰、胸积水全部出来了。
你和我说每天都在抽水,于是,开始大骂老中医,说中医全是骗子。你彻底否定了中医,也否定了自己的家学。并和我说当初很多事情都没听你的,很后悔。如果能够渡过这一劫,会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重新来过。但是,老天爷没有给你这最后一次的机会。
《姜寿田书画理论文集》(全五册)
其实,你在书法界是一个非常讲究的学者,又非常好学,好多次出差,你都拉着需要托运的大箱子,我问你拉的什么东西?你说是书,我感到惊讶无比。我说就出来那么几天拉着这么多书不沉吗?你说要看要写。好学如此我也自感惭愧。同时,你也是书法界最讲究外表的人,一年四季都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我一直在说姜寿田是书法界的徐志摩,同时,也感叹青岛出来的人都有着演员的气质。
你的书法理论也是长于书法史学,你反对一味讲究考据,也就是主张书法理论是服务于时代的。你的理论应该在现当代书法史中具有自己独特的地位。书法创作属于婉约派一路,在书法界也是独标气格,不落俗套,这里就不多说了。
姜寿田《魏晋南北朝书法史稿》
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优点就是不小气,你会让所有天下的小气鬼自感气短的。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抢着买单,从来不把钱当钱,真有仗义疏财的那种感觉。你虽然讲话声音乃至身材都显柔弱,但是内心却是一个非常刚强,也可以说是倔强的人,任何人的劝都是听不进的。但是真的临到危险时又是十分脆弱的。
63岁,这么有才华,又是这么风度翩翩,并视钱财如粪土的一个人,忽然在睡梦中离世。
你夫人告诉我你是由于血液中钾大量堆积而死亡的,我马上查了一下,糖尿病如果肌酐极高,必须要血透,否则血液中大量钾的存在,会造成心脏骤停。也就是说,我在你死之前四天那次通话时你进行血透,你至少还可以活十年。
姜寿田 金农《访韦隐君山居》行书中堂
我的父母去世,我的眼泪含在眼睛里打滚,低声啜泣。但是你去世,在我和颜奕端通话的时候忽然哭出了声,那种不由自主的悲哀弥漫全身。
今天,河北美院书法学院常务副院长侯东菊给我来电,说把你家里所有的书和作品都打包带走,运到河北美院,在那里建立一个姜寿田的学术陈列室,办个遗作展和追思会。这也是陈阳静、侯东菊乃至我的愿望。
人的一生就是如此短暂而匆忙,特别像我这种过了七十的人,写这种悼念的文字,特别感伤。我没有更多地写你的学术成就,而是通过你的事例,告诉天下写书法的人:善待自己,我们毕竟只活一次,要命的决策绝对不能有一点差错。
最后,我引用曹宝麟先生发给我的一段话作结:“唉,拒绝血透,视死如归,也是一条汉子。拖着苟活确没意思!”
2026年10月20日22:39于上海寓所
来源:书法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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