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0月21日。88年前的今天，1938年10月21日，日军攻入广州，这座华南重镇宣告沦陷。
从10月12日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到21日进入广州市区，前后只有九天。
▲1938年10月，日军在广州战役中炸毁中国守军碉堡后向前推进
但就在六年前，一支以广东子弟兵为主体的十九路军，却曾在千里之外的上海，与装备占优的日军激战33天，令日本军队付出沉重代价。
▲十九路军官兵
1932年，广东兵能够在上海顽强抵抗一个多月；1938年，为什么自己的家乡广州，却如此迅速地失守？
当年在上海浴血奋战的十九路军，究竟去了哪里？
十九路军，为什么没有回来保卫广州？
1932年1月28日，日军向上海闸北发动进攻，驻守当地的十九路军奋起抵抗，揭开了“一·二八”淞沪抗战的序幕。
▲十九路军士兵在上海闸北一带与日军作战
十九路军脱胎于广东粤军，主要将领蒋光鼐、蔡廷锴都是广东人，部队中也有大量广东籍官兵。
日军原本希望迅速解决上海战事，却遭到十九路军的顽强抵抗。其后，日军不断增兵，中国方面也派遣张治中率领的第五军增援。
▲十九路军士兵在被炸毁的房屋中向日军投掷手榴弹
双方在闸北、吴淞、江湾等地反复争夺，战斗持续了33天。最终，日军从浏河登陆，威胁中国守军侧后方，十九路军和第五军被迫撤退。
▲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在前线阵地激励官兵
虽然未能守住上海，但十九路军的表现令其声名大振。今天广州仍有专门纪念这些抗日将士的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
▲广州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
然而，这支部队在1938年已经不存在了。
1932年淞沪抗战结束后，十九路军被调往福建。1933年，蒋光鼐、蔡廷锴等人与李济深、陈铭枢等发动福建事变，成立反蒋抗日的福建人民政府。
蒋介石随即调集大军入闽。1934年1月，福建事变失败，十九路军被收编改组，原有番号取消。
因此，1938年日军进攻广州时，负责广东防务的已经是余汉谋指挥的粤军部队。
但这并不意味着，广东当时没有能打仗的军队。
事实上，就在广州失守的前几天，另一批广东子弟兵还在江西战场上与日军激战，并取得了一场重要胜利。
广州沦陷时，广东兵正在江西打仗
1938年，中国和日本正在进行抗战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会战——武汉会战。
当时武汉是中国重要的军事、政治及交通中心。为了保卫武汉，国民政府从全国各地调集大量部队，广东军队也被不断抽调北上。
原属粤军系统的第四军、第六十四军、第六十六军等部队，都曾投入武汉会战。
其中，第六十四军由广东吴川人李汉魂率领，在江西九江、德安一带与日军作战。
▲第六十四军军长李汉魂
（摄于1936年）
第六十六军由广东新兴人叶肇指挥，参加了南浔铁路沿线的防御作战，以及1938年10月初著名的万家岭战役。
当时，中国军队集中兵力围攻深入江西的日军第106师团，经过激烈战斗，取得武汉会战中的一次重要胜利。
▲万家岭一带的作战要图
图中标注的时间为1938年9月25日至10月28日
万家岭战斗刚刚结束，10月12日，日军已经在广东大亚湾登陆。
也就是说，当日军进攻广州时，相当一部分广东子弟兵仍在数百公里外的江西战场上浴血奋战。
据《中国抗日战争全史》记载，武汉会战期间，广东又有四个师被抽调北上，使当地守军减少至八个师。
参与广州防务的将领李洁之后来回忆，当时广东方面能够控制的部队只有约六万人，却要分布在长达300公里的防线上。
从当时全国战局来看，国民政府将主力集中于武汉，有其战略考虑。但广州作为华南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也是中国从海外输入抗战物资的重要通道，失去广州，将直接影响中国的国际补给。
为什么国民政府没有为广州留下足够的防御力量？
这就涉及当时中国军事决策层对日本战略意图的一次严重误判。
因为靠近香港，反而低估了日军的威胁
1938年的香港仍由英国管治。
▲1938年，日军出现在粤港边界的罗湖桥一带，桥上悬挂着英国国旗
当时，广州是华南重要的商业和交通中心。海外物资可以经香港和广州的港口、铁路进入中国内地，支援前方战事。
从军事角度而言，日军完全有理由进攻广州，切断这条补给通道。
然而，国民政府高层却认为，广州毗邻香港，日本如果在华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难免损害英国在当地的利益，甚至引起英国干预。
因此，他们判断日军未必敢轻易进犯广州。
即使日军采取行动，其主要目标也可能是虎门要塞，以及广九铁路附近的交通线。
按照这种判断，大亚湾方向的日军活动，可能只是牵制中国守军的佯攻。
事实上，早在1938年春天，中国方面已经收到日军可能大举进犯广东的情报，曾经进行一系列防御准备。但后来又因日军兵力转向华中战场，警戒逐渐松懈。
到了10月上旬，日军大举南下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
10月10日前后，大亚湾海面出现大批日本军舰。守军第八十三军军长兼第一五一师师长莫希德判断日军即将登陆，请求调整防御部署，加强大亚湾一线兵力，却未能获得批准。
当时一些驻守前线的军官甚至仍在广州、香港等地，接到紧急通知才赶回部队。
10月12日凌晨，日军在舰炮和航空兵掩护下，于大亚湾登陆。
这一次，日军的主攻方向恰恰就是中国守军防御薄弱的大亚湾，而非原先重点防备的虎门。
英国利益并没有阻止日军进攻广州。
日本军队完全可以避免直接攻击香港，却同时占领旁边的中国城市。
这个误判，使原本就兵力不足的广东守军，进一步陷入被动。
九天之内，日军怎样打到广州？
日军登陆后，依靠海空支援和较强的机动能力，迅速突破中国守军的第一道防线，向惠州、博罗、增城推进。
▲日军陆战队在珠江二沙岛一带观察地形
10月15日，惠州失守；16日，博罗失守。
中国军队并非完全没有抵抗。
在增城正果，中国守军独立第二十旅曾与日军发生激烈战斗。据广州抗战文史资料记载，双方激战一天，中国军队伤亡200多人，日军也有相当损失。
但是，由于守军兵力分散，部分部队在日军尚未接近时已经撤退，前线又缺乏强大的预备队，各地抵抗难以形成连续而稳固的防线。
日军不断向广州逼近，中国方面才仓促调集其他地区的部队增援，却已经来不及。
10月20日前后，增城方向的防线被突破，广州门户洞开。
10月21日，日军进入广州市区。
从大亚湾登陆到占领广州，只用了九天。
蒋介石事后以作战指挥失当、失守广州为由，对余汉谋作革职留任处分，部分前线将领也被撤职查办。
▲侵华日军在广东省政府前合影
当然，1932年的上海抗战与1938年的广州战役，军事条件并不完全相同。前者以城市及近郊阵地防御为主，后者则是日军登陆后迅速向内陆推进的战役。
但广州的迅速失守，仍然暴露出严重问题：兵力不足、情报判断失误、防御重点偏差，以及部分部队的指挥和作战表现不佳。
广州沦陷，街头只剩下未吃完的饭菜
1938年10月21日，日军进入广州时，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混乱。
当时，路透社、美联社等外国通讯社的记者，主要从沙面及周边地区观察局势，留下了大量现场记录。
据当时的外电报道，随着日军逼近，广州的银行、粮食店陆续关闭，政府机关撤退，居民纷纷逃亡。
▲广州战役期间被日军炸毁的建筑
有报道称，留在广州的居民已经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许多商店来不及关门，里面还摆着尚未吃完的饭菜。卧室中的床铺依然整齐，手艺店里仍然留着未完成的工作。
街道上到处都是居民逃亡时遗弃的衣服和杂物。
外国记者写道：
“入夜，全城呈悲惨之象，寂然无声，俨如死城。”
没有能力逃走的人，处境更加悲惨。
沙面附近有数千名难民露宿街头，部分伤员得不到救护，乞丐和残障人士在城内徘徊。
10月24日的路透社电讯还提到，白鹤洞一所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撤离，约800名病人无人照料，后来有英国海军人员提供粮食救助。
广州各处又接连发生严重火灾和爆炸。
▲1938年被日军飞机炸中的广州二中
撤退中的中国军队为避免交通和军事设施落入日军手中，曾经破坏部分桥梁、工厂及政府机关。日军进城后，黄沙、西关、长堤等地仍不断发生火灾，部分商铺遭到抢掠。
到了10月27日，外国记者仍然报道，广州大片城区无人居住，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发生新的火灾。
对于广州街坊而言，日军的突然到来，令许多家庭连收拾行李、安排逃难的时间都没有。
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将近七年的沦陷生活。
广州沦陷后，广东军民没有停止抵抗
广州失守，并不等于广东抗战就此结束。
事实上，就在日军进入广州几天后，广州北郊已经爆发另一场激烈战斗。
1938年10月27日至11月7日，伍观淇率领的广东省第二游击区第四支队，以及禺北、花县一带的民众抗日武装，在江高阻击企图继续北进的日军。
据广州抗战文史资料记载，这场战斗持续了12天，先后有数千名武装民众参与，日军遭到相当损失。
广州虽然失守，日军却未能轻易控制周边所有地区。
在国民政府军队退守粤北后，余汉谋部经过整顿，又于1939年冬、1940年夏先后抵抗日军两次大规模北进。
战斗主要发生在从化、清远、英德及周边地区，史称第一次、第二次粤北会战。
在从化良口、牛背脊，以及清远银盏坳、源潭等地，中国军队与日军反复争夺。两次战役最后均以日军撤回广州方向、未能实现攻占粤北主要目标而结束。
与此同时，广州近郊及珠江三角洲的抗日游击活动也持续不断。
1938年12月3日晚上，一支80多人的便衣武装潜入广州市区，在六榕寺附近与日军交战约三个小时。另有游击人员向日军占据的原省政府、教育厅等处投掷手榴弹，迫使日军宣布戒严。
1939年1月27日，国民党广州区游击别动队在广州狙击伪广州市警察局长练演生，将其击毙。
几天后的2月1日，又有50多名别动队员潜入白云山脚，试图破坏日军占用的天河机场。行动虽然未能实现炸毁机场的目标，但据记载，队员刺死两名日军卫兵后撤离。
这些发生在广州城区及近郊的行动，说明日军即使控制了城市，也未能完全消除来自地下抗日武装的威胁。
在珠江三角洲，中共领导的抗日游击力量也逐渐发展壮大。
吴勤领导的广州市区抗日游击第二支队，在番禺、顺德、南海等地活动，曾多次袭击日伪军据点，破坏敌军交通。其中1941年在顺德西海进行的战斗，是珠江地区游击抗战中的重要战例。
在东江地区，曾生、王作尧等人组织的抗日武装不断发展，1943年正式成立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
▲东江纵队司令员曾生
东江纵队活跃于东莞、惠阳、宝安等地，其港九独立大队还在香港沦陷后继续进行游击战、情报收集和营救工作。
▲邹韬奋写给曾生的题词
1945年，活跃于珠江三角洲的多支抗日武装又正式组成珠江纵队。
在广州城里，地下抗日斗争同样没有停止。
当时，中共地下组织利用万福路的梁培基药房、泰康路的洪门小学，以及十三行一带的商铺等场所作为秘密据点，收集日伪情报，转移人员，为郊外游击队筹措物资。
有些抗日行动并不需要直接动用枪支。
1944年，日军企图利用广东化工厂生产军需炸药原料。地下党员马禧进入工厂工作，联络工人制造技术故障，使生产效率不断下降。日方后来转到佛山开设新厂，地下工作人员又继续采取破坏行动，阻碍其军需生产。
从城外的游击战，到城内的刺杀、破坏和秘密情报工作，广东军民的抗日斗争贯穿了广州沦陷的七年。
七年之后，日军在中山纪念堂签字投降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无条件投降。
▲1945年8月15日《大公报》头版
广州终于迎来光复。
9月，中国军队陆续进入广州，接管日军控制的城市。曾经在缅甸战场与日军激战的新一军，在孙立人指挥下参加了广州的接收工作。
9月15日，中国第二方面军司令官张发奎飞抵广州，准备主持日军受降仪式。
▲张发奎
这位广东始兴籍将领，当天在军政人员及部队陪同下进入广州市区。
据《广东受降纪述》记载，当时中华北路搭起了凯旋门，约5000名市民代表列队欢迎。车队经一德路、长堤、靖海路等街道行进，沿途市民夹道欢呼，鞭炮声不绝于耳。
▲1945年9月，广州街头搭起的凯旋门
次日，1945年9月16日上午10时，广州中山纪念堂举行日军投降签字仪式。
▲1945年9月，人群聚集在广州中山纪念堂外
礼堂内悬挂中国、美国、英国、苏联四国国旗，门口布置了象征胜利的巨大“V”字标志，以及“驱逐敌虏，重整山河”的对联。
日本第23军司令官田中久一与其他日军代表进入会场，向中国受降官鞠躬致礼。
张发奎宣读受降命令，要求日军解除武装，将武器装备移交中国军队，部队按照规定集中，听候处理。
田中久一随后在投降文件上签字。
1938年10月21日，外国记者在沙面看见的广州，是街道空荡、商铺无人、四处火光冲天的一座“死城”。
1945年9月，广州街头重新挤满了人。
▲1945年9月，广州市民庆祝光复
当年仓皇离去的街坊，终于能够重返自己的家园。
羊记精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