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定西,柳树沟村。我叫马志远,今年五十八,在村小学教了三十年书,民办转公办,熬到头发白了才领上四千块的工资。
我闺女叫马小燕,二十七,在县医院当护士。去年腊月里,护士长给我打电话,说小燕晕倒在病房走廊上了,让我赶紧去。
我揣着存折就往县里跑。到医院一看,小燕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墙皮似的,还冲我笑:“爸,没事,就是贫血。”
主治大夫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张单子:“急性白血病,M5型,得赶紧化疗,准备钱吧。”
我腿一软,顺着墙蹲下了。大夫又说:“你先别慌,你闺女自己就是护士,她其实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啥病了,一直没跟你说。”
我推开病房门进去,小燕还在那儿叠病号服,叠得板板正正的。我说:“你早知道?”她手停了一下,低着头说:“爸,我寻思着化疗得十几万,我弟今年刚上大学,家里就你那点工资……”
“你就不治了?”我嗓门一下就大了。
“治。”她说,“我攒了一万二,先打一个疗程看看。”
一个疗程打完,她头发掉光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撑着上班。我说你歇着,她说歇一天扣两百,舍不得。
就这么撑到今年开春,病情急转直下。大夫跟我说,得做移植,至少准备三十万。我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凑了五万。小燕她舅送来了两万,邻居们你一千我五百地凑了三万八。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小燕不让我再借了。有天晚上她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地说:“爸,你回家吧,别管我了,我柜子里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里头有三万,给我弟留着交学费。”
我没理她,转头去找校长,想把家里那三间土房押出去。校长说:“马老师,你那房顶都漏雨了,谁要啊?”
三月十九那天,小燕突然精神好了。坐起来喝了半碗小米粥,还让我给她梳头。我知道这叫回光返照,手抖得梳子都拿不稳。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她说:“爸,我想求你个事儿。”
我说你说,爸啥都答应。
她说:“我走了以后,你别给我买棺材。医院有那种教学用的解剖课,你把我捐了吧,能抵几千块丧葬费。省下来的钱,你把我弟供出来。还有……”
她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我攒的那三万,你别给我弟。你留着,把咱家房顶修了,再买个电暖气。你那个老寒腿,冬天就别硬扛了。”
我说不行,你不能捐,爸砸锅卖铁也得让你全须全尾地走。
她笑了一下,说:“爸,你教了一辈子书,咋还这么封建。我是护士,我知道遗体多缺。再说了,我都这样了,烧成灰也是烧。你听我的,就当是你给我留的最后一道作业。”
我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就会点头。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回去把咱家那个老母鸡杀了吃了吧。养了三年了,我每次回家你都说等我弟回来再杀,我弟回来你又舍不得。你自个儿吃,别留给别人。”
四月二号早上六点,她走了。走的时候还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我按她说的,把遗体捐了。医院给了一千块慰问金,我给她弟打了过去。她那个存折上的三万,我取了五千修房顶,五千买了个电暖气,剩下的两万,我存了个定期,写的是我闺女的名字,存折我揣在贴身的兜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上个月,我弟从学校回来,问我:“爸,我姐那三万,你咋不给我?”
我说:“你姐说了,让你自己挣。”
他红着眼眶没说话。
院子里的老母鸡还在,我没杀。每次看见它,就想起我闺女说“爸你自个儿吃”那个语气,跟她妈一模一样。她妈走得早,小燕十六岁就当家,管我管得比她妈还严。我这些年穿的衣服,都是她买的;我吃药,都是她催着;连我抽烟,都是她硬给戒的。
现在没人管我了。房顶修好了,电暖气开着,屋里暖烘烘的。可我总觉得,还是冷。
有天晚上我做梦,梦见她穿着护士服站门口,说:“爸,我上班去了啊。”我说你等等,爸给你煮俩鸡蛋带上。一着急,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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