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一岁那年,省里换届,差额选副省长,我落选了。那天下午,会场里掌声雷动,大家都围上去恭喜新当选的几位,我一个人站起来,椅子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也没人回头看我。我走出大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老婆发来的消息,问“怎么样”。我没回。

最难受的不是落选本身,是走出会场时,以前围着我转的几个人,远远看见我,都绕开了路。有个姓刘的秘书,跟了我三年,那天他冲我点了一下头,低头快步走了。我明白,人家是怕沾上晦气。

说实话,我这辈子顺风顺水,四十岁当上副市长,四十六岁进常委,抓项目搞经济,哪个县市没跑遍?原以为这次副省长的位子稳了,连家里都商量着搬家。结果呢,票一出来,比最后一名还差十几票。我站在会场后面,感觉像被抽空了。

正要上车,背后有人喊:“老陈,等等。”我回头,是省委书记老周。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压低声音说:“去应急厅吧,那里缺个能扛事的人。”

我愣住了。应急厅?那地方常年灰头土脸,不是查矿就是治水,哪像个省级干部的归处?老周没多解释,握了握我的手,转身走了。我站在车门前,半天没动。

回到家,老婆问我话,我也不想答。孩子在外地读研,打电话来,没敢提落选的事,只说“爸你最近瘦了”。我挂电话,一夜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票数。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报到了。

到了应急厅,门口牌子灰扑扑的,楼也旧,三楼窗户还漏风。接待我的办公室副主任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小心翼翼的,引我上了楼。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中层,我扫了一眼,人人脸上都写着“又一个来镀金的”。

我没说话。散会后,在楼道里听见一个年轻声音嘀咕:“又来一个镀金的,不知能待几个月。”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是落选的,没地方去才塞到咱这儿。”我站在楼梯拐角,听完,心里反倒冷静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这个冷衙门里扎了下来。应急厅管的事可真多,安全生产、消防、救灾、地震、防汛,样样都跟人命挂钩。我翻了一个月的台账,越翻越心惊,好多企业三年没做过应急演练,个别县市连预案都是网上抄的。我召集开会,要求整改,下面人嘴上应着,行动却慢吞吞。

副厅长老赵,五十岁,本地人,在厅里待了十五年,见我动真格,他半开玩笑说:“陈厅,咱们这庙小,供不起大佛,您别折腾了。”我没吭声。心里憋着一股劲。

没过多久,我盯上一家化工厂,叫宏鑫化工,在城郊工业园。那天我自己开车去的,没叫人陪。厂门口一股刺鼻的酸味,保安拦了半天,我给王总打了个电话才放行。进去一看,氯气储罐区离民居不到三百米,防护距离根本不够,消防栓锈得拧不开。几个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安全帽都没戴。

我转了一圈,心里直冒火。回到办公室,我让人下整改通知,要求立即停产。老赵来找我,说王总说了,整改可以,但停产损失太大,能不能边生产边改。我拍桌子:“氯气泄漏那是要出人命的,边生产边改,出了事谁负责?”老赵脸色难看,摔门走了。

晚上,老赵让我去吃饭,说是给我接风。我去了,才发现王总也在。包间里摆着茅台,王总满脸堆笑,说了半天空话,临了从包里掏出一张购物卡,往我兜里塞。我推回去,说:“王总,你要真有心,把消防栓换了。”他脸一下子僵了。那顿饭不欢而散。

后来老赵送我下楼,喝多了,拉着我胳膊说:“陈厅,您别怪我。王总是我表哥,小时候他供我念的书。我知道那厂子有问题,可我下不了狠心。”他说完,眼圈红了。我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阵子,我心里其实也打鼓。人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火烧得动吗?万一真出了事,我这个落选的人,不是更丢脸?但我没想到,天大的事,会先从天上下来。

七月那场暴雨来得那么猛。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江水涨到历史高位。我坐在办公室盯着防汛图,眼皮一直跳。晚上十一点,值班电话突然响了,是青山县青石岭村,后坡发生山体滑坡,半个村子被埋,路断了,电力通信全断,具体人数不清。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通知消防、武警、矿山救援队集结。到半路,车走不动了,前面塌方,泥浆堵了一整条路。我下了车,打着手电,带着司机和秘书徒步往里赶。雨砸在脸上生疼,脚下全是泥,走几步就要拔一下鞋。我今年五十一,说实话,腿脚不如从前了,可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走了四公里,在凌晨一点到了青石岭。

村子里一片狼藉。泥浆和石头像瀑布一样从半山腰冲下来,把十几户人家的房屋推成了碎片。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几处屋顶上趴着人,在哭喊。消防队的冲锋舟从河那边绕,但洪水太急,根本靠不进。我站在坡上,心里发慌。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村主任跑过来,满脸是泥,跟我说上游有个小水电站,库容不大,如果打开闸门泄洪,能降下游水位。但那水电站也在山体裂缝边,随时可能塌,值班员已经撤了。我打电话给县里,县里说得听电站老总,我打给老总,老总说不敢派人去。我看着下面浑浊的洪水,牙一咬:“我签字,出问题我负责。让消防班长跟我上,去电站开闸!”周围人都愣了。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他刚坐冲锋舟从侧面靠岸,浑身湿透,听见我的话,他一把拽住我:“陈厅,我去!你在这儿指挥!”我盯着他,他眼神很硬。没等我答应,他已经带着两个消防员往坡上跑了。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原来这个跟我顶了半年的老赵,骨子里是条汉子。我转身继续指挥救援,用手机跟省应急厅汇报,请求直升机支援。大约二十分钟后,水电站方向传来轰隆声,闸门开了,一股大水冲下去,河边的水位明显降了半米。冲锋舟终于可以靠岸。救援队一艘艘地往里进,救出来的人裹着棉被,孩子哭成一片。我站在水里帮忙抬担架,手都泡白了。

到凌晨三点,大半村民都转移出来了。可还有人说,村东头那座孤楼顶上,困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叫丫丫,她奶奶被压住了,她一个人爬到楼顶。我抬头看去,那栋两层小楼离岸边有几十米,四周全是泥水,楼身已经歪了。冲锋舟试了两次,被水下漂的木头拦住,过不去。有人喊叫直升机,可直升机还没到,风大雨大,一时也找不准目标。

我看着那个楼顶,小女孩正缩成一团,紧紧抓着栏杆。不知道怎么的,我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抽。我没再多想,抓过一条救生绳绑在腰上,跳上了一艘小冲锋舟,喊了句:“让个位置!”驾驶员愣住,我一把推开他,自己握着发动机舵。旁边的消防员要拦,我吼了一声:“都别废话!”

我驾着冲锋艇在泥水里走。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碰过这种船了,年轻时在乡镇挂职倒是玩过几回,可那是三十年前了。水面上到处漂着树枝,发动机嗡嗡响,好几次船底被刮得咯吱响。我咬着牙,盯着那座楼,一点一点靠过去。

离楼还有十米时,一根横木撞过来,船头一歪,我整个人差点甩出去。稳住了,再往前。到楼下时,楼顶的女儿墙几乎贴着我头顶。我站起来,伸手去抓栏杆,那女孩往下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声音细得像猫:“叔叔……”我使劲踮起脚,喊:“别怕,抱紧叔叔脖子!”她松开栏杆,往外一倒,我一把接住她。

小身子又软又凉,我紧紧搂在怀里,感觉她把头埋在我肩上,整个人都在抖。冲锋艇猛地晃了一下,我抱紧她,坐倒在船里。那一刻,满嘴雨水,却想哭。

等回到岸上,人群围上来。有人接走了小女孩,她奶奶也被救出来了,两个人抱头哭。我蹲在地上,喘了半天,腿软得站不起来。老赵也回来了,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喝了一口,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

那天到天亮,一共救出四十多人,还有几个村民伤亡,没办法,天灾无情。我在临时安置点里走了一圈,看见一个孩子抱着母亲的腿哭,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那一幕,让我想起刚才怀里的那个小身子。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做官做到什么级别都是虚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后来,应急厅开了总结会。老赵在会上率先作了自我批评,说自己之前对整改抓得不实。我也说了几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宏鑫化工那事,因为有了这次灾情,上面终于重视起来,老王自己主动来找我,说愿意停产整改,还组织员工捐了款。我看着他,也没再难为他,让他按步骤来,但必须做到底。

省委书记老周后来专门来厅里看望大家。他走到我面前,说:“老陈,你在这儿干得挺好,我这个决定没做错。”我笑了笑,说:“周书记,说实话,以前我觉得应急厅是个角落,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命系在这个角落上。”他听了,拍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又下起了雨。我想起这几个月的事,从落选的失落,到救灾的拼命,心里忽然很平静。五十岁以前,我以为当官就是往高处走,越走越大才算赢。现在我才明白,人这一生,能被别人需要,能在别人最要命的时候拉一把,那才叫活过。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婆发来的:“老陈,闺女在学校说你上新闻了,她可高兴了。”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睛涩得慌。我回了一句:“等我回去吃饭。”然后关了灯。下楼的时候,雨还在下,我听见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确认不是我们辖区的方向,才继续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我自己这一辈子,终于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