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一个听起来像科幻设定的常识:按理论推算,宇宙本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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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种粒子都有一个反物质"镜像"。两者一碰面,就会互相抵消,化成一缕能量。照这个逻辑,宇宙诞生时正物质和反物质应该等量产出,然后彼此湮灭,什么都不剩。可我们明明在这里,星系、恒星、你和我都在。为什么宇宙如此偏向正物质,至今是个悬而未决的谜。

谜底难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反物质太"短命"——它总在忙着和正物质同归于尽。不过,物理学家最近把反物质家族里最难缠的角色之一给驯服了:正电子,也就是电子的反物质对应物。

在美国西北大学,研究人员在一个低温超导真空陷阱里,成功把单个正电子留住了好几个月。他们说,这为迄今最严格的粒子物理检验铺了路。

要理解这件事有多难,得先搞清楚正电子是个什么样的"刺头"。

宇宙制造正电子的方式不少:宇宙爆炸、粒子间的高能相互作用,以及放射性衰变——不稳定的原子核吐出一个带正电、其余性质与电子相同的粒子。但宇宙对正电子并不友好。它想消失,只需要遇到一个电子,而电子无处不在。

物理学家从20世纪30年代起就能观察到正电子,但想长时间研究一个正电子,就得把它彻底隔离,不让它碰到任何其他物质。电磁陷阱可以做到这一点:让单个粒子悬停在真空中,避免它意外接触别的粒子。真正的麻烦在于,如何让一个从放射性衰变这种高能过程中飞出的粒子停下来。

论文资深作者、西北大学物理学家杰拉尔德·加布里埃尔斯(Gerald Gabrielse)说,最大的挑战是说服一个从原子核中高速射出的正电子慢下来,慢到能被捕获进陷阱。他还提到,从源中出来的大多数正电子都没能被成功减速和捕获,最终在装置里与电子"湮灭"了。

团队的办法有点反直觉:想让正电子慢下来,恰恰要让它穿过物质。具体说,是一块钨单晶。

整个装置有三个主要部件:钠源、晶体和陷阱。钠的放射性同位素充当正电子工厂,射出的反粒子能量最高约546千电子伏,约为光速的88%。一部分正电子飞进钨晶体,其正电荷与材料中带负电的电子相互作用,把部分动能交给晶体。大多数正电子没能挺过来,撞上电子双双湮灭;但极少数幸存者从钨表面出来时已大幅减速,并且与一个电子"绑"在一起——注意,是绑在一起,不是碰到一起。这个组合叫电子偶素(positronium)。

在这种特定形态的电子偶素里,电子和正电子处于高度激发的量子态,彼此相距较远,从而把注定到来的湮灭推迟了足够久,久到能把正电子送进准备好的陷阱。陷阱同样巧妙:一个仅640微米宽的开口让电子偶素进入,电场随即剥掉电子,只留下正电子。这个装置叫彭宁陷阱,靠电场和磁场的组合把带电粒子约束住,不让它碰到器壁。

陷阱的真空环境极佳,温度冷却到仅300毫开尔文,只比绝对零度高一点点。在这里,正电子可以与外界隔绝。对研究人员来说,等待的过程相当紧张。加布里埃尔斯描述:打开探测器,然后等;终于看到来自被捕获正电子的电信号,就把放射源从陷阱旁拉开,防止更多正电子被装入。

留住它只是第一步。在陷阱的强大磁场中,正电子沿微小圆圈运动,这叫回旋运动。研究人员把它冷却到最低量子能态,再用精心调谐的微波,让它一次一个量子地在离散能级间跳跃。关键在于,他们能检测到这些变化以及正电子自旋的翻转,同时不扰动正在测量的量子态。加布里埃尔斯说,他和研究组多年来一直在追求"单正电子量子回旋",看到正电子做一个量子的能级跳跃,非常令人满足;他也为汤姆·迈尔斯(Tom Myers)的博士论文工作最终取得成功感到高兴。

那么,费这么大劲关住一个正电子,图什么?

答案指向物理学的一条基本原则:CPT对称性。C、P、T分别代表电荷、宇称和时间反演,三者同时施加,基本物理定律应当保持不变。这条原则的一个推论是:粒子与其反物质对应物,某些性质应当完全一致。比如电子和正电子都像一根微小的条形磁铁,拥有"磁矩",两者的磁矩大小应当相等、符号相反。

电子的磁矩已被测到惊人精度。如今,凭借对单个正电子的操控能力,加布里埃尔斯和同事希望对它的反物质孪生子做同样的事。他解释说,如果两者大小相同,那将是对标准模型CPT不变性最精确的确认——标准模型是物理现实最基础的数学描述。

测量仍在进行中,团队希望明年初报告结果,不过考虑到这是理解如此难以捉摸的粒子的最佳机会,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成为对现代物理学基石之一最严格的检验。

有意思的是,即便结果与理论完美吻合,物理学家面前仍会留下大问题。加布里埃尔斯说,那会加深一个谜团:标准模型为何能对我们测量到的东西做出如此精确的预测,却又与宇宙的基本特征不相容。

换句话说,把正电子关进笼子只是手段。真正想追问的,是那个最初的问题——宇宙为什么没有在诞生之初把自己抹掉。这项研究已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