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副局长孙德厚把春节值班表拍我桌上:“卫民,你年轻,多担待。我老娘九十了,得回去伺候。”我看了眼值班表——大年三十到初二,三天全是我。他自己排的是“带班领导”,但备注栏写了行小字:“电话带班,无需到岗。”
我没吭声。媳妇张秀梅知道后炸了:“他老娘九十,你闺女才三岁!他电话带班,你他妈现场蹲三天?”
大年初二上午十点,省厅突击检查组推开了值班室的门。孙德厚的电话,关机。
楔子
腊月二十八下午,副局长孙德厚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桌上摊着张春节值班表,他拿红笔在“李卫民”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粗线:“卫民,你年轻,多担待。我老娘九十了,瘫在床上,过年得回去伺候。”
我低头看表——大年三十、初一、初二,三天三夜,全是我。孙德厚自己的名字挂在“带班领导”一栏,备注写了行小字:“电话带班,无需到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闺女才三岁”,最后说了句:“行。”
出了办公室门,我掏出手机给媳妇张秀梅发了条微信:“春节值三天班。”
她秒回语音,我点开一听,嗓门大得隔壁办公室都扭头看我:“李卫民你脑子有泡是不是?去年三十就是他值的!今年又你?他孙德厚老娘九十,你闺女三岁!他电话带班,你他妈现场蹲三天?”
第1章 值班表
我叫李卫民,三十四岁,在县应急管理局指挥中心干了八年。我们局管安全生产、防汛抗旱、森林防火、地震应急,平时事不多,一到节假日就神经紧绷——烟花爆竹、火灾隐患、突发事故,哪样都得盯着。
孙德厚是我们局副局长,五十二,分管值班和后勤。这人干活有两下子,材料写得漂亮,开会讲话一套一套的。就是有个毛病——滑头。脏活累活往下压,好事美事往前凑。平时倒也无所谓,谁当领导不这样?但过年值班这事,他年年耍滑头。
去年春节,他排的值班表上写“孙德厚,带班领导,现场值班”,结果年三十下午三点就溜了,说是“回家给老娘包饺子”。初一初二电话关机,值班室打他手机打了八个,全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替他顶了两天,事后他拍着我肩膀说“卫民辛苦了”,塞给我两盒中华烟。我没要,他硬塞,最后我拿回去给老丈人了。
今年腊月二十八,他又来这手。
我拿着值班表回工位,隔壁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卫民哥,又是你?去年不就你值的?”
“嗯。”
“孙局那备注‘电话带班无需到岗’——这不扯呢吗?带班领导不在岗,出了事谁拍板?”
“我拍。”
“你拍?你一个科员拍板?出了事责任算谁的?”
我把值班表往抽屉里一塞:“算我的呗。”
小王叹口气没再说话。下午下班回家,张秀梅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开了瓶啤酒。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娘们儿越客气越危险。
果然,我刚坐下夹了块排骨,她开口了:“值班表呢?我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来。她接过去看了两遍,把表拍在饭桌上:“李卫民,你今年三十四了,不是二十四。你闺女今年三岁,你妈去年做的心脏支架。你跟我说说,你凭什么去值三天班?”
“孙局老娘九十了……”
“他老娘九十了瘫炕上,他回去伺候应该的。但凭什么年年你顶?局里就你一个科员?小王呢?小李呢?去年防汛值班也是你连值五天,回来烧到三十九度二,挂了两瓶水。今年又是你。”
“行了行了,吃饭。”
“吃个屁。”她把排骨端走了,“先说明白再吃。”
我闺女李糖糖坐在宝宝椅上,拿勺子敲桌子:“爸爸吃屁!”
张秀梅瞪我一眼:“你看你闺女都跟你学坏了。”
最后排骨还是还回来了。张秀梅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骂:“李卫民你听好了——今年你值归值,但年三十晚上得回来吃饺子。我跟糖糖等你。你要是敢在值班室吃泡面,我抱着糖糖去局里找你。”
“行。”
第2章 年三十
年三十早上八点,我到值班室交接。上一班的老周打着哈欠说:“没事,一晚上就接了个举报电话,说城东有人卖假鞭炮。我让市场监管的去了,没查着。”
我翻了翻值班记录本,签了字。老周拍拍我肩膀:“卫民,今年又是你?孙局呢?”
“电话带班。”
老周撇嘴:“电话带班——他咋不视频带班呢?”说完拎着包走了。
值班室在局办公楼一楼东侧,三间屋:一间是接电话的调度台,一间是休息室,一张行军床、一个床头柜、一个暖水瓶;还有一间是应急物资仓库,堆着消防服、安全帽、应急灯、雨衣雨靴。我泡了杯茶,把手机充上电,坐在调度台前盯着电话——这就是我未来三天的全部生活。
上午十点,孙德厚给我打了个电话:“卫民,我回老家了,有事打我手机。”
“行。孙局你手机别关机啊,去年就关机了。”
“不能不能,这回保证开。”
中午十二点,食堂不开火,我从家带了饺子,用值班室的微波炉热了热。刚吃俩,电话响了——城西烟花爆竹销售点有人举报,说卖的黑炮是三无产品。我按程序登记,给市场监管局值班室打电话。那边说“下午去看看”,我说“得尽快,年三十放炮的多”。下午两点,回话来了:查了,确实是三无,暂扣了两百多挂。
下午四点,孙德厚又打了个电话:“卫民,我手机快没电了,回头充上电再跟你联系。”
“孙局你带充电器没?”
“带了带了。”挂了。
年三十晚上六点,张秀梅带着糖糖来值班室送饺子。糖糖穿得跟个红棉球似的,进门就喊:“爸爸!饺子!”张秀梅把保温桶搁桌上,拿筷子夹了个饺子塞我嘴里:“韭菜鸡蛋的,趁热吃。”
“你俩吃没?”
“等你一块呢。”她从包里又掏出个保温桶,“糖糖给爸爸拜年。”
糖糖双手抱拳:“爸爸过年好!红包拿来!”
我从兜里摸出个红包装她手里,她拆开一看——五张一块的。小嘴一撇:“妈妈,爸爸抠。”
张秀梅笑得直拍桌子:“李卫民你行,亲闺女给五块。”
“钱都在你那儿,我兜里就这五块。”
三口子在值班室吃了顿年夜饭,饺子就着榨菜,电视里放着春晚。糖糖坐我腿上拿调度台电话装模作样打电话:“喂!消防队吗?我家着火了!快来!”我赶紧把听筒抢下来:“宝贝这电话不能乱拨。”
张秀梅把糖糖抱走:“走,咱回家看烟花去。让你爸在这儿值班。”
娘俩走了以后,值班室一下子安静了。我收拾了碗筷,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了行字:“年三十,17:30,妻女探班送饺子。18:00,城西查处非法烟花爆竹两百挂。”写完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外头有人放烟花,“嗖——啪”地响,玻璃窗跟着颤。
晚上十一点半,孙德厚手机就关机了。
第3章 初一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从行军床上爬起来。值班室的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屋里温度十一度,我裹着军大衣去调度台看电话记录——一晚上没来电,挺好。
八点给孙德厚打电话,想汇报一下三十的处置情况。关机。
九点再打,关机。
十点换小王打,关机。
小王在电话里骂:“我就说吧!又关机!卫民哥你等着,回头我帮你作证。”
初一一天接了五个电话——两起火灾隐患举报(都是农村烧秸秆,没出大事),一起交通事故协查(高速追尾,没人死亡),一个咨询电话(问春节放炮罚不罚款)。我把每一件都记在值班记录本上,处置结果写得清清楚楚。晚上六点给孙德厚发了条短信:“孙局,今日接报五起,均已处置。您手机开机后请回复。”没回。
初一晚上张秀梅又来了,这回带的是饺子汤和糖糖画的画——画上是个大圆脑袋小人,旁边写着“爸爸值班”。她把画贴值班室墙上:“糖糖让贴的,说‘爸爸一个人害怕’。”
“我害怕啥?”
“你害怕孙德厚又关机。”她把我换下来的袜子拿塑料袋装了,“明天初二,你值完最后一天,晚上回家吃火锅。我买了羊肉片。”
“行。”
第4章 初二上午
大年初二早上,天气不错,太阳照得值班室暖融融的。我正拿抹布擦调度台,外头来了辆车——黑色帕萨特,省牌,车身锃亮。
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短头发,穿黑色羽绒服,胸口别着省应急管理厅的徽章。后头跟着俩男的,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拿执法记录仪。
女的推门进来:“你好,省厅春节应急值守检查组。请问今天带班领导在吗?”
我站起来:“您好。带班领导是孙德厚副局长,他今天……电话带班。”
“电话带班?”女的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备注里写的‘电话带班无需到岗’,是这个表上写的?”
“对。”
“那他人呢?能联系上吗?”
“我打一下。”我拨孙德厚手机,免提开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连打三遍,都是这个声。
检查组的女的看了记录仪镜头一眼,又看了看我:“你是?”
“李卫民,指挥中心科员。这三天现场值班都是我。”
“三天都是你?带班领导一天都没来?”
“孙局说家里老娘九十了需要照顾……”
“他老娘九十了需要照顾,你家里没人需要照顾?”女的把值班表拿下来,指着上头的名字,“你值三天三夜,他一天没来,电话还关机。你们局平时就这么值班?”
我没说话。
她翻了翻值班记录本,把三十到初一每一页都看了,看完把本子举到执法记录仪前:“记录齐全,处置规范——城西非法烟花爆竹查处、农村秸秆焚烧隐患处置、高速追尾事故协查,每件事都记清楚了。这是谁处置的?”
“我。”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她扭头跟后头拿文件夹的说:“记一下。现场值班人员李卫民,三天在岗,记录完整,处置规范。带班领导孙德厚,电话关机,无到岗记录。”
拿文件夹的刷刷记了两笔。女的又问我:“你们局长是谁?今天在不在?”
“赵局长,他今天在办公室。节前他说过‘有事随时找我’。”
“你带我去见赵局长。”
第5章 赵局长火了
赵德柱局长那天真在办公室。他五十二,部队转业干部,平时笑眯眯的,谁跟他汇报工作他都先递根烟。但那天检查组一进门,赵局长脸就沉了。
检查组的陈组长把情况一说,赵局长当场拨孙德厚手机——还是关机。他又拨了局办公室主任老钱的手机:“老钱,孙德厚人呢?你知不知道他老家在哪?”
老钱在那头支支吾吾:“知道是知道……赵局,大过年的……”
“你现在带人去他老家,把人给我叫回来。就说省厅检查组在局里等他。”
挂了电话,赵局长给陈组长倒了杯水:“陈组长,这事我们局里确实有问题。带班领导不在岗,值班表备注写‘电话带班无需到岗’——这不符合规定。我马上整改。”
陈组长把执法记录仪关了,坐下来喝了口水:“赵局长,我们春节前专门发过通知——带班领导必须现场在岗,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你们孙副局长倒好,手机直接关了。万一今天初一晚上出个事故,谁拍板?谁调度?指着这个李卫民一个科员签字发令?”
“是是是,我们马上改。”
“另外,”陈组长把值班记录本翻开,“李卫民这个人,你们局里怎么用的?三天三夜一个人盯着,今天上午还在处置秸秆焚烧隐患。我看他档案——工龄八年,一直在指挥中心,年年春节值班?去年也是他?”
赵局长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我站门口没进去,但这话我听见了。去年我值了五天,前年三天,大前年四天——指挥中心老周退休后,夜班和节假日班基本全是我。
陈组长站起来:“赵局长,我今天不是来挑你们刺的——我是来查值班漏洞的。漏洞查出来了:带班领导形同虚设,值班表弄虚作假,全靠一个科员硬扛。这事你们自己处理,回头把整改报告报省厅。”
临走前陈组长跟我握了个手:“李卫民同志,辛苦了。你那个值班记录本我拍了照——记得这么细的,我在全省检查了八个县,你是头一个。”
第6章 孙德厚回来了
孙德厚是初二下午四点回来的。他弟弟开车把他送到局门口,他提着一兜子老家土特产——两瓶自酿酒、一兜子冻豆腐——满脸堆笑进了赵局长办公室。
门关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孙德厚脸是灰的,手里的土特产兜子没送出去,又拎回去了。路过我工位时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小王后来打听到——赵局长跟孙德厚拍了桌子。原话不知道,大概意思是:“你老娘九十没人伺候,李卫民闺女三岁就有人伺候?你电话关机过年,人家三天三夜没挪窝。你当这个副局长是来躲清闲的?省厅通报下来之前你自己写检查,停职等处理。”
初二下午五点,赵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进门时他正泡方便面,抬头看我一眼:“坐。会泡面不?给我也泡一碗。”
我给他泡了碗红烧牛肉面,他吸溜了两口才开口:“卫民,今天这事怪我——值班表是孙德厚排的,我没细看就签了字。‘电话带班无需到岗’那句话我压根没瞅见。”
“赵局,您别这么说,您管全局……”
“管全局就更不能看不见。”他把面碗一推,“你这几年值了多少节假日班,我让办公室统计了——前年四天,去年五天,今年三天,加上平常周末应急值班,三年累计二百一十七天。二百一十七天,局里没给过你一天调休。”
“值班就是干这个的……”
“值班有值班的规矩。带班领导必须在岗,这是省厅明确要求的。孙德厚拿‘电话带班’糊弄了三年,你替他扛了三年。今天开始改了——局领导轮流现场带班,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我已经跟陈组长表态了,从今年清明开始执行。”
我端着面碗没说话。
赵局长从抽屉里掏出张纸:“另外这个——局里向省厅报了个‘应急值守先进个人’,报的是你。陈组长说省厅那边没问题。”
“赵局,这……”
“别这那的。你这三年二百多天值班记录清清楚楚,城西查鞭炮、城东堵火点、高速协查事故——哪件事不是你干的?报你个先进咋了?”
第7章 孙德厚的检查
孙德厚的检查在初七上班第一天念的。
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他站台上拿着三页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第一页念完就念不下去了——念到“我作为带班领导,春节期间未到岗履职,手机长时间关机,严重违反值班纪律”时,底下有人咳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咳嗽声此起彼伏,跟传暗号似的。
孙德厚把检查念完,赵局长接了句:“孙德厚同志停职检查一个月,扣发一季度绩效。带班领导现场值班制度从今天起严格执行——谁当班谁在岗,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办公室把值班表重新排,局领导班子成员轮流现场带班,不许写‘电话带班’。”
散会后老钱凑我跟前嘀咕:“卫民,你这一下把孙局干停职了……”
“钱主任,我可没告状。省厅检查组推门进来的,我正擦桌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随口一说。”老钱压低声音,“不过孙局这回是真栽了。他那个检查写得——‘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念到这句我差点笑出来。”
“你别笑了,下回值班你替我?”
“我替不了我替不了,我有高血压……”
第8章 糖糖的画
正月十五那天,局里发了省厅的表彰文件——我那个“应急值守先进个人”批下来了,奖金两千。
张秀梅知道后第一时间把钱收了:“正好,糖糖幼儿园学费该交了。”
“你就不能让我捂两天?”
“捂啥捂?你那点出息。”她一边数钱一边说,“不过这回你那个赵局长还行——知道替你报先进。以前那个郑局长在的时候,你值了五年班,屁都没给你报一个。”
“赵局人不错。”
“是不错。但你也别傻实在了——下回孙德厚再让你顶班,你先看值班表上的备注。‘电话带班无需到岗’——这话他咋不写‘电话吃饭无需到胃’呢?”
糖糖在旁边画画,拿蜡笔涂了个大红脸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爸爸值班”。张秀梅把画贴冰箱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这画你带去局里,贴值班室墙上。下回谁再让你顶班,你就指指这画——‘我闺女画的,她说爸爸一个人值班害怕’。”
正月十六上班,我把糖糖的画真带去了。小王看见乐了:“卫民哥你这是搞行为艺术?”
“糖糖画的,让我贴值班室。”
“得嘞,我帮你贴。”他把画贴在调度台正前方,“这样谁打电话来都能看见——‘爸爸值班’。”
下午赵局长来值班室检查新排的值班表,看见那幅画愣了一下。我解释:“我闺女画的。”
“画得好。”赵局长看了半天,“‘爸爸值班’——卫民,你闺女这字写得有劲。”
“她就爱瞎画。”
赵局长把新值班表贴墙上,指着上头一行字:“你看——‘带班领导:赵德柱,现场带班,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下回省厅再来查,我亲自坐这儿。”
第9章 孙德厚回来以后
孙德厚停职一个月后回来上班,副局长职务没了,改任四级调研员。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一楼,跟老钱对门。
他回来头一天在走廊碰见我,点了个头:“卫民。”
“孙局。”
“别叫孙局了,叫老孙就行。”他站那儿搓了搓手,“那事……对不住。你替我值了三年班,我没想着你家里也有难处。”
“都过去了。”
“过去了归过去了,账得认。”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购物卡,“两千,超市的,你拿着给闺女买点吃的。”
我没接:“老孙,你留着给老娘买点软和的。我闺女不缺嘴。”
他站那儿愣了半天,把卡揣回去了,走的时候说了句:“卫民,赵局这个人——跟咱以前那几任都不一样。你好好干。”
“嗯。”
后来我听老钱说,孙德厚回家被他媳妇骂了三天——骂他“放着副局长不当非要耍滑头,让人家一个科员替你顶了三年班,你丢人不丢人”。孙德厚闷头听骂,没还嘴。
第10章 又一年春节
转过年来腊月,赵局长把我叫办公室:“卫民,今年春节值班表你排的?”
“我排的。”
“你排自己哪天?”
“大年三十、初一。”
赵局长把表翻过来看了眼:“初二呢?”
“初二小王,初三小李。”
“你值两天?”
“两天够了。以前三天是因为没人——现在小王能顶班了,我培养出来了。”
赵局长笑了:“行。但你初二晚上得回家——大年初二你老丈人过生日,我看了你档案上的家属信息。”
“赵局您连这都记?”
“废话。当领导的连下属家里几口人、谁哪天过生日都不知道,还当啥领导?”他把值班表签了字,“另外——今年春节值班费翻倍,局党组刚定的。三天以上算加班,给调休。”
大年三十那天,我又坐在值班室里。外头烟花“嗖嗖”地飞,玻璃窗跟着颤。糖糖今年四岁了,她妈带她来送饺子时,她自己掏出一张画贴墙上——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旁边写着“爸爸值班妈妈送饭糖糖画画”。
小王探头看了一眼:“糖糖画得比去年好。”
“去年画的大头小人,今年画全身了。”
“进步了进步了。”小王拎着包往家跑,“卫民哥我初一来接你班啊——你别又一个人蹲三天!”
“知道了!快滚!”
初一晚上,我正吃饺子呢,孙德厚来了。他拎着两瓶啤酒,往值班室桌上一搁:“卫民,今晚我替你盯俩小时,你回家睡一觉。”
“老孙你……”
“我现在四级调研员,没带班资格了。但替你盯会儿电话总行吧?出了事你签字,我帮你记本子。”
我看了他半天:“行。但有条——手机不许关机。”
他把手机掏出来拍桌上:“满格电,铃声响着。”
我拎着饺子回家,张秀梅愣了:“你咋回来了?”
“孙德厚替我盯俩小时。”
“他?”
“嗯。他说去年欠我的,今年还俩小时。”
张秀梅给我递了双拖鞋:“这老孙,栽一回还栽明白了。”
尾声
后来局里值班制度越改越正规。带班领导现场在岗、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值班记录日清日结——这几条写进了局里的规章制度,省厅还转发推广了。
我那本值班记录本用了三年,写满了五本。去年年底局里档案室搞整理,小王翻出来看了看:“卫民哥,你这字真丑。”
“丑咋了?记得清楚就行。”
“这倒是——去年省厅检查组陈组长来复查,专门翻你这几个本子看。看完说了句‘李卫民这个记录法,全省推广’。”
“真说了?”
“真说了。我就在旁边站着呢。”
我把旧本子锁进柜子,又拿了个新本子搁桌上。封面上糖糖拿水彩笔写了四个字:“爸爸值班”。字歪歪扭扭,“班”字还多写了一横。
赵局长来检查值班室时看见了,把本子拿起来翻了翻:“你闺女写的?”
“嗯。”
“回头让她给我也写一个——我那个值班本封面还是印刷体呢。”
作者:微笑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表哥。他在县水利局干了十二年,年年防汛值班都是他。有一年发大水,他在河堤上蹲了七天七夜,回来媳妇跟他闹离婚——说“你跟你那条河过去吧”。后来新来个局长,头一年汛期就住办公室,跟我表哥轮班巡堤。我表哥说那回是他干水利十二年头一回有人替他扛。后来他媳妇也不闹了,说“你们局长都住办公室了,我还能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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