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粥是我端上桌的,锅也是我买的。后来那口锅我留在了他们家厨房,再回去拿的时候,婆婆用它装了半锅泡好的黄豆。

那天是我和周兆明结婚的第五天。

我五点就起来了。玉米糁是头天晚上泡的,黄豆挑了两遍,坏豆子一颗颗捻出来。我婆婆刘桂芳血糖高,粥不能放糖,也不能熬得太稠。我平时熬粥都是随手抓一把,那天我拿小秤称了三两。

出门前我把周兆明叫起来,他嗯了一声,翻过去接着睡。

我们租的房子在槐荫里,跟他妈那栋楼隔三栋,走过去十分钟。结婚前他说住近点好,他妈年纪大了,有个照应。我说行。

粥装在一口黑陶锅里。这锅是我自己在旧货市场淘的,锅沿缺了一块,我用一层薄铜皮做了个箍,锉了三遍,不刮手了才收起来。我用旧毛巾裹着锅把,从楼下端到五楼。他们家老楼没电梯,中间我换了两回手。

周兆琴比我们到得早。她是周兆明的姐姐,离了婚,带着儿子郑林住城西。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鬓角翘一撮。她在厨房门口跟她妈说话,说得声音不大,我推门进去,她就停了。

我把锅搁桌上,说姐你尝尝,我熬了两个钟头。她说哎哟,这么费事。我说不费事,就是想熬好点。

后来那几分钟的事,我记得其实只有几样东西。

周兆琴起身去够电视柜底下的牙签盒,转身的时候手肘撞在锅沿上。锅是黑的,沉,翻的时候没出多大动静,粥摊在蓝格子塑料台布上,白的黄的,往外漫。

她缩手,说哎呀,烫。

我把手里的抹布递过去,说姐你先擦手。她没接,伸手去扶锅。我说姐这锅底沉,得扶着把手端,光扶锅沿拿不住。

她手停了一下。

刘桂芳在边上叹了口气,说这锅粥,可惜了。

周兆明坐在我右边。他放下筷子,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姐又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没说她是故意的。”

他站起来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左边脸上跟着热起来。声音没有我想的那么响。屋里那台电视还开着,在放重播的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垫在那一下后头。

我没哭。我看他。他没看我,他看他姐。

桌上的茶壶是深褐色的,陶的,壶嘴磕掉一小块。泡的是大麦茶,我进厨房端粥之前给刘桂芳倒过一杯,壶里还剩大半。我伸手抓的是壶把,不是壶盖。

茶泼出去的时候是顺着他左边脸下来的,领子湿了一片,有两粒大麦粘在他下巴上。

我手里还攥着壶把。

屋里静了。电视里有人在笑。郑林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周兆琴站着没动,嘴张开又合上。刘桂芳拿手背抵着嘴。

周兆明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只手有点抖。

我把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塑料台布上,响了一声。

然后我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郑林身边时我看了一眼,这孩子把剩下的那根筷子捏得死紧。

我下楼的时候后头有人喊我,喊的是“晚晚”。我婆婆的声音,从五楼窗口飘下来,有点散。我没停,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我那口锅还在她家桌上,锅盖上搭着那块旧毛巾。

我的工作间在青石巷,一间临街的小铺面,我接老家具修补的活。那天下午我也没去铺子。回到槐荫里,我在厨房剥蒜,剥完一头又一头的蒜,指甲缝里全是皮。

天黑透了他才回来。开门进来,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他那半边脸还红着,嘴边有一小片没擦净。

他说:“你生气了。”

我手里还捏着半头蒜,说:“嗯。”

他说:“我姐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在“不知道”这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然后他自己也不往下说了。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过来把蒜从手里抽走,放在案板上,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小凳子上,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是“我妈晚上没吃饭”,还是“我们晚上没吃饭”?

我记得是“我妈”。

第二天我去了青石巷。

青石巷的铺子不大,前头摆活,后头一张行军床。我把靠窗那截工作台上的东西清了一遍,樟木箱的抽屉还没修完,底下的滑轨断了,得拆开看。我拿凿子拨了半天,才把底板撬起来。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漆罐。

那罐大漆放在架子第二层,螺口上有一圈干了的东西,不是我手上的。我拧开闻了闻,味道还在,就是表面结了一层皮。这小半罐我用了两个月,算着还能撑到月底。

木件也被人动过。台子角上搁着一个我雕了一半的木头小人,什么也不是,就是练手。小人的脑袋上,不知谁贴了一张亮片贴纸,背面被人仔细揭过,粘得很平。那贴纸的亮片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片在灯底下发亮。

我把贴纸抠下来,背面有指甲印,很细,小孩的指甲。

我站了一会儿,把抽屉底板扣回去。

收拾完我卷起袖子想去锁门,巷口碰见隔壁裁裤脚的老太太。她正把晾在外面的竹竿往里收,看见我就说,你家那个小孩啊,前儿个在门口蹲了半晌,我给他搬了个凳子,他也不要。

我说,哪个小孩?

她说,就你那个小外甥嘛,你男人领来的。

哦,我说。是。

老太太说得也对。郑林是周兆明的外甥,她也只能这么叫。她收起竹竿,顺手把上面的夹子一个个摘下来,搁进围裙兜里。

我从巷子出来,天刚刚擦黑。

周兆明夜里回家,我到厨房擦灶台。我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挪开,拿抹布把底下擦过去,再一个个放回去,标签统统朝着同一个方向。酱油、醋、料酒、花椒粉罐、盐罐,一排六个。我擦完一遍,看着它们,又拧了一遍抹布,重新擦了一遍。

盐罐底下粘着一片干的菜叶,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抠下来。

周兆明进来倒水,看见我在收拾。他说:“那个,我姐那边的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孩子转学。他们那片学校不好。”

我把盐罐放回去,转正。

他说:“可能要在我们这儿住一段。先看看。”

他说“看看”的时候眼睛是瞟着冰箱的。我把抹布挂回钩子上,问他:“住哪儿?”

他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呼噜打得比平时沉。我在床上躺到半夜,起来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角落里其实堆了些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单位发的杂物,没动过。那会儿太黑,我也懒得开灯,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周兆琴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我在家。她没上楼,在楼下打过电话上来,我说你上来吧,她说不了,我就在楼下说两句话。

我下去。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个东西。

她把那个东西递过来。是我的一只耳环,银的,挺细一圈。那天在她家桌上掉的,她捡了。她没洗,搁在手心里,我用两根手指捻起来。

她说:“那天是我撞的锅。我手笨,不怪你。”

我说:“姐,我没怪你。”

她嗯了一声。然后她说:“他不该动手。”

她说完这句,脸转开了一点。楼道里头有人在推车,铁门撞得哐当一响。她等那声过去,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不好在中间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问他。我要是说了,他得怪我。他那个脾气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

我说:“姐,我不怨你撞锅。我就是想不通一件事。他抬手那会儿,怎么都不看我一眼。”

她没接。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孩子还在车站等着,就这么走了。走出好几米她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锅,铜箍是好的,我洗的时候没使劲。

晚上周兆明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我问他,你姐说有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停,说:“她说她最近住得挤。”

我说:“她住得挤我知道,我问的是你。”

他说:“那不就完了吗。”

他去洗手,水开得很小。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结婚前他说过,两个人过日子,有事得说开。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吃面,嘴边沾着汤。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实在。

我信了五天。第六天晚上才想明白,话是那么说的,但说开的是谁的事,那是另一回事。

屋里朝南那一间,我一直当工作间用。靠窗摆了一张旧木台,是我从底下一层层搬上来的,周兆明帮我抬过一头。台子上我当时就放了两件东西:一个卷起来的工具垫,还有一盒小号的凿子。我想着慢慢把铺子里的活往这儿分一点,晚上也能做。

那几天我总觉着有人在屋里走动。不是那种有人进来的走动,是东西自己挪了位置的走动。工具垫的带子从扣里出来了,我没动过。台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搬开了。

第七天下午我找东西。我想垫抽屉底板,阳台上有旧报纸。我蹲在阳台上翻那摞,胳膊肘带倒了角落里的一个纸箱子。

纸箱没封牢,盖翘起来,里头滑出来一条小被子的角,蓝的,洗得起球。被角上用圆珠笔写了名字,字被水洇过,还是能看清楚:郑林。

我坐在地上。

我把那条被子往回塞,塞了一半停了。我把纸箱盖整个掀开。

一个旧书包,一盒彩笔,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贴的贴纸跟木头小人脑袋上那张是一样的。底下还有一双小号球鞋,鞋底很干净,几乎没怎么穿过。

我蹲在那儿,手上沾了纸箱上的灰。我拍了一下手,拍不干净。

门开了,周兆明回来得早。他换鞋的动静,看见我蹲在阳台上,就往这边走了两步,停下。

他说:“我妈让搬过来的。前两天我姐过来,先搁一部分。”

我说:“搁哪儿?”

他说:“朝南那间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站起来。脚有点麻,我扶了一下墙。

我走到朝南那间屋门口。门开着,我的旧木台被推到了墙根,上面压着两摞塑料凳子。工具垫卷起来塞在台子和墙之间的缝里,露出一个边。

他说:“就挪一下,又没扔。你要用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说:“我跟你说过。我说我要在这儿接活。”

他说:“你说过。”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我也没有。我在那间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我走进厨房,把灶台上那几个瓶子又转了一遍。其实不脏,我就是手闲不下来。有个瓶子的标签没转正,我拧回来,又拧过去一点,好像那样就正了。

周兆明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唱戏的,也没看,仰在沙发上,一会儿就没声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嘴张着,一只手垂在沙发边上。

那天夜里我把耳环戴上了。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婆婆家。门是她开的,围裙还没解。她看见我,往门边让了让,说进来啊。

我说,我来拿锅。

她说,在厨房。

锅洗过了,晾在灶台上,锅盖扣着。我拿起来看,铜箍边沿有一小块翘了,指甲一按就陷下去一点。刘桂芳跟进来说,泡黄豆泡的,搁久了,你要是心疼我就再给你买个新的。

我说不用。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往里撮黄豆,撮到一半停下来,说:“晚丫,那间屋的事……”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

她说:“他姐那边难。孩子他爸那边一分钱不给,也不来接,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再说说她。”

我说:“妈,我要是说了不愿意呢。”

她不说话了。她把袋口打了个结,递给我。我接过来。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下半张脸,说:“你这话问的。”

我提着锅和黄豆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后头说了一句什么,楼道有回音,我没听清。

那锅我提回家,当天晚上就熬了粥。玉米糁,加了一小把黄豆。周兆明回来,进门先闻到味儿。

他说:“熬粥了?”

我说:“嗯。”

他说:“我盛点。”

我说:“锅在厨房。”

他进去,拉开柜子找碗。我听见瓷碗碰瓷碗的声音,他舀了半勺,看了看,又添了一点。我站在客厅里,看他用抹布把碗沿擦了一圈。

我没进去。晚饭我也吃,吃得很慢。

过了两天,我回了趟青石巷,把我那个小木件找出来。贴纸撕干净了,木头上有道浅浅的印子,我拿砂纸打了一遍。下午我把朝南那间的窗帘拆下来洗,绳子短了一截,我打了个结,挂回去。晚上周兆明盛饭的时候多拿了一只碗,搁在我这边,我没说什么,把碗挪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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